第二天贺楼照常去打饭。
第三天贺楼依旧去打饭。
直到第四日,扶摇仙尊的每日食谱在众弟子的以讹传讹下进了掌教耳朵,掌教不想见他,便隔着几座山头,愤怒地骂:“晏醉玉,你是猪啊!”
那声音加持灵力,全宗门都听见了,萦绕山峰,久久不散,晏醉玉当时正埋头啃猪脚,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错愕地抬起脸,迷茫极了。
“为什么骂我?我最近没惹他。”
罪魁祸首贺楼心虚地坐在一旁扒饭,不敢说话。
晏醉玉没注意他的异常,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为,实在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招骂,于是吃过午饭,他溜溜达达地上了一趟青云上,在青云上门口揪住小师侄一枚。
“叔,您真不知道?”
宁栩听闻他的来意,当即正色,一脸严肃地反问他。
晏醉玉食量大增这件事,宁栩的体悟远比他爹要深刻,毕竟每天中午陪着贺楼排队的都是他,以至于现在每逢午时,艳阳高照,他都会条件反射觉得腿疼。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宁栩站直了,眼含热泪,再度质问他:“您真的不知道您最近做了什么?您再好好想想。”
晏醉玉看着他湿润的眼眶,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这对父子的事情,立刻头脑风暴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在陵江那边为非作歹,还吓死了一个老头子。
他恍然大悟,“啊,就这,师兄他要打要罚直接来就是,弄得这样迂回婉转做什么……”
宁栩欣慰他的醒悟,却又痛恨他的无动于衷,“你怎能如此冷漠?!你根本不知道这样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晏醉玉卡壳。
他盯着宁栩如丧考妣的表情,逐渐醒悟过来。
莫非……那老头子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难道你其实是掌教师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陈家老太爷才是你的生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有了联系,却阴差阳错被师叔亲手斩断……
晏醉玉凝视着他,震惊之余,痛心不已。
造孽啊!
“你怎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晏醉玉后悔莫及地伸手要去拍他的肩,宁栩这几日小腿打颤,师叔一巴掌下来,怕是能直接被拍趴下,于是稍微一错身,避开晏醉玉的触碰。
“我怎么跟你说?!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
贺楼都没喊累,我怎么好意思说!
晏醉玉手僵在半空,看着小师侄生疏的神情,心中愧疚,道:“我毕竟是你师叔,行事多多少少还要考虑你的……”
不过也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陈家的怨种子孙,确实很丢人,宁栩不愿意开口,可以理解。
“真的吗?你真的会考虑我吗?!”宁栩心头燃起希冀,郑重地捧住师叔的手。
晏醉玉叹息:“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晚!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宁栩热泪盈眶,“就从今晚这一顿开始,师叔,少吃点吧!!昨天中午吃了山鸡兔脯卤子鹅锅烧鲤鱼四喜丸子红烧狮子头铁锅炖肘子,晚上吃了栗子鸡炖羊肉炸排骨清蒸江瑶柱清蒸蟹肉炒虾仁!!听出问题在哪里吗?太油腻了,师叔,我们今晚就简简单单,主菜选素炒白菜如何?”
“……”
晏醉玉满腔复杂挂在脸上,被风糊成一张假面,他冷静下来,不着痕迹地舔了一下后槽牙。
“哦,你说这个啊。”
“我也不是非要吃这些,随便选就行,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得到肯定的答复,宁栩死里逃生般拍拍胸口,感动得无以复加,对他叔说话也客气起来:“嗨,贺楼不熟悉宗门,我怕他一个人打饭尴尬,所以陪着他。你不知道,贺楼天天给你排队,一句抱怨都没有,我看了都感动,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吧,他这两天,已经在师兄弟们面前混了个脸熟,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大家都挺喜欢他的,哎呀,我甚是欣慰,甚是欣慰啊……”
“哦。”晏醉玉拖长尾音,“混个脸熟,挺喜欢他的。”
就说怎么突然如此殷勤,鬼主意打在这儿呢。
他抱着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可原地站了会儿,不知为何,气是没了,只剩下笑。
晏醉玉回斜竹里时,贺楼正在书房练字。
他在陈府耽误三年,无论是课业还是学识都远不及同龄弟子,但贺楼骨子里有股狠劲儿,体现在学东西上,就成了秉烛夜读的刻苦。
晏醉玉推开门,贺楼听到动静探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笑来,而后折回屋内取了一张宣纸,宣纸上是墨迹未干的两个字。
“你看,你的道号。”
他给晏醉玉展示,扶摇二字笔迹端正,力道均匀,谈不上好看,但很难想象,他几天前写这两个字还歪歪斜斜,甚至缺斤少两。
晏醉玉眯着眼睛瞧了一下,环着胳膊站在树下,并没有走近的打算,贺楼举着纸傻站了一会儿,缓缓收敛笑意,“师尊,怎么了?”
“打饭好玩么?”晏醉玉沉吟半晌,指尖轻点着,语调慢慢悠悠。
贺楼脸色倏地一变,他这种聪敏的人,单这五个字,就能听出好几重意思。
“你……”他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话还没说完,被晏醉玉打断。
“我对你不好么?”
“不,你很好……”
“那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事与你生气么?”
贺楼深深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不会。”
“既然不会,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贺楼垂着头抠手,一语不发。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分明知道晏醉玉不会在意,甚至说不定会全力配合,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敢开口。
可能潜意识里,总觉得喜欢厌恶都是很轻易的东西,不敢随便去赌。
晏醉玉看着他露出的那节纤长脖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觉得提点够了,正要柔和语气说几句软话,对面「扑通」一声。
晏醉玉心里当时就是一个卧槽!
贺楼这一跪,跪得如此干脆利落、震耳欲聋,晏醉玉都替他膝盖疼。
他埋头拜下去,冲晏醉玉行了一个大礼,额头压在手背上,声音发闷,他说:“我知道错了,我下回不瞒你,你别生气。”
……晏醉玉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折了十年寿命。
他强忍着上树的冲动,硬生生捱下这折寿一跪,声音平稳地说:“起来。”
贺楼:“不要。”
你认错时那么诚惶诚恐!耍赖怎么就不是一张脸呢!
晏醉玉差点给他气笑了。
“你起来,我罚过你后,此事一笔勾销,我不生你气,你也不许放在心上。”
一听有处罚,贺楼反倒松了口气。
他爬起来,拍了一下身上的灰尘,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单手搭在廊柱上,心不在焉地抠着廊柱上的红漆,如果晏醉玉没看错,爬起来的动作中,他还稍显委屈地扁了一下嘴。
晏醉玉:“……”
怎么说呢,好像没有进步,又好像有一点。
“我是头一回带徒弟,不太会,宗门普通弟子有专设的学堂,正好新弟子刚入门,想了想,不若将你送去受教半个月,半个月,你至少得将字练好看了,否则,我再送你去受罚。”
贺楼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竖着耳朵听晏醉玉的「处罚」,可听完,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晏醉玉远远站在树下,细碎天光倾落,穿过枝头叶梢,在他身上斑驳成光点。扶摇仙尊无论是坐是站,姿势总是放松的,即便是双手环胸这样吊儿郎当的举动,他也依旧长身玉立、肩背挺拔,好看得过分。
贺楼盯着他唇边懒散和煦的笑,配着这样好的天气,一不小心就看晃了神。
有些呼之欲出的答案被混沌的思绪一冲刷,顷刻便湮灭在识海中,等他再回过神来,已经捕捉不到刚才的灵光一闪。
他闷不吭声琢磨片刻,实在没有头绪。晏醉玉见他不答,清脆地打了个响指,权当默认,撂下一句「我去跟师兄知会一声」,便再度出了门。
“……”
师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还要把自己扔去给别人教。
贺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委屈终于后知后觉地顺着脊骨攀爬上来,在无人的地方,坦白显露在脸上。
他垂下头去看手里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