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难喝吗?”袁珩皱眉端起药碗尝了一口,果然是难喝,但他坚持道:“不过如此,咽下去就好了。”
萧子昱还要躲,袁珩耐心耗尽,拿出最后的筹码:“你喝完药我带你出宫去逛逛。”
萧子昱在东宫被软禁了两个月,对外面的渴望反而没有那么强烈了,仍是蔫蔫的。袁珩没有办法,一口气将那药水喝了大半,忍着冲鼻的苦味,不由分说捏开萧子昱的两腮,硬是渡了进去。
旁边伺候的宫女不敢抬头,埋着头递来帕子。袁珩顾不上接,直接将剩下的喝完再给人喂过去才作罢。
萧子昱呛咳得厉害,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流水,十足的可怜。袁珩拿起手帕帮他清理,看人脱力倒在自己怀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明明看到萧子昱这样痛苦,他应该高兴才对。留下萧子昱一条命,不就是想看他狼狈的样子吗?
为什么心脏会紧紧绞着,恨不能替他喝药……代他受苦。
这个念头出来之后,袁珩悚然一惊,甚至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手触碰到萧子昱肩头的时候却又改变了主意,将他更紧地抱住了。
当天袁珩还是兑现了承诺,果真带萧子昱出宫了一趟。
萧子昱还在馆娃宫的那段日子,他们表面君臣,其实私下早就厮混到一起。宫里人多眼杂,袁珩便总是趁着天气清朗的时候带萧子昱出宫,去山里看月亮和萤火虫。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看过了。
立夏之后,晚上的风也不会很凉。萧子昱被袁珩揽在怀中,定定看着远方明月出神。
那苦药灌下去大概有几分作用,蛊虫没再发作,身上难得轻快了一些。但萧子昱知道,即使袁珩找来这些巫医神汉,也比不得蜀地传承已久的蛊术,他要治的不是病,而是虫。
但他并没有打算把事情真相告诉袁珩,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大概也撑不住多少日子了。比起痛苦地苟活下去,他更愿意一了百了。
萧子昱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看向袁珩的侧脸。他也是这两年才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稚气,脸部开始有了棱角分明的轮廓,只是平时总做出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让人不敢盯着细瞧。
似乎是因为萧子昱喝了药,并且情况有所好转,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还有心思开玩笑:“萧子昱,孤教给你的星宿你可还认得?”
萧子昱半阖着眼睛,懒得回答,袁珩也不作怪,自问自答依次念出了所有星宿的名字,念到最后,怀中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没想到自那天之后,萧子昱的情况急转直下。就算没人看守,他也出不了宫门了,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蛊虫开始蚕食心肺,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严重的时候还会呕血。
有好几次,萧子昱都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丧命了,但袁珩仍不肯放弃。让他不禁思索,袁珩到底是有多恨,才要吊着他的命,看他受苦。
昏昏沉沉又是一日,宫里突然来了个奇怪的和尚。
这和尚不像之前那几位大仙一样仙风道骨,反而朴实得很。一双快磨掉底的草鞋,一只破布包,除了剃着光头,身上找不出什么有禅缘的东西来。
他说自己法号渡归,取的意向宏大,“渡尽苦厄,方可归矣”,人却不像胸怀鸿鹄的样子,仿佛和街上的药贩走卒无异。
然而他为萧子昱诊病时,只用两指探过脉搏,便问道:“王君可知道兰花盖?”
萧子昱悚然,全身汗毛都仿佛竖了起来,好像什么最深层的秘密被人窥探。他来不及掩饰,表情的变化在袁珩眼底犹如明火执仗。
太子殿下直接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对渡归道:“那是什么?”
“是虫。”渡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伸手比量了一下:“大概这般大小,通体雪白,背负纹理,靠吸人心血为食,除非按月服用特定的花蜜,否则无药可医。”
“花蜜?”袁珩的神情显然不解,最近一年来萧子昱的吃食都被严加控制,绝不会吃到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何来花蜜一说。
渡归早从脉息中探了出来,摇头道:“这只兰花盖断食一年有余了,所以最近才会频繁异动,若不能及时补给,怕是要掏空心血。”
袁珩顾不得天子形象,霍然站了起来:“那花蜜要从何处取得?”
渡归叹气道:“贫僧也只是在蜀地云游时偶有听闻,据说那供养蛊虫的兰花只有蜀国大巫才能培养,想来是世间罕见。”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身体里是什么东西!”袁珩猛地看向萧子昱,目光如剑,不知道想将谁千刀万剐。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这什么虫子,是蜀王逼你的!”
萧子昱闭了闭眼睛:“有什么分别吗?太子殿下。”
“你知道或不知道兰花盖,都不会改变他的结局。我早说过,要是我非要走,你是留不住的。”
“放肆!”袁珩怒喝打断他,整张脸因为暴怒而扭曲,“我若今日伐蜀,生擒了那蜀王,你说这兰花盖有没有破解之法?”
萧子昱终于色变,不等说话,急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渡归终于开口,为难道:“贫僧或许有一方法,但……”
“但说无妨!”袁珩沉声道。
渡归望向床上的人,尽量小声:“此事关乎龙体,贫僧……”
他们出去说了什么,萧子昱不知道。只是那之后,袁珩忽然消停了不少,没再逼他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
大约一周后,袁珩再次来到东宫,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短短几天的功夫,人也瘦了一圈。
在萧子昱的印象里,他好像一直都是副威风凛然的样子。初见时袁珩不过十八岁,已经玄衣金冕,坐在高台上会见各方来使,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之姿。
就算是后来被他用软剑刺伤,落下马来,双目依旧肃杀炯然,除愤怒外更多的是无法磋磨的生命力。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萧子昱不禁疑惑,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袁珩已经行至近前,将一只药盒拍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隔着厚实的木盒子,都可以闻到药物腥辣的味道。
萧子昱微微敛起眉目,只见袁珩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药丸,通体漆黑,竟隐隐泛着血腥味儿。
他下意识抿紧了唇缝:“这是何物?”
“自然是拔除兰花盖的东西。”袁珩说道。
萧子昱本就不喜荤腥,但是闻到味道都要呕出来了,扭开头道:“我不吃。”
单薄的反抗在袁珩那里向来没有效用,果然,他沉下脸色:“别逼我灌你。”
有了上一次的喝药经历,萧子昱还是在那眼神中屈服了。他皱起眉头,将药丸囫囵吞掉,刚咀嚼两下,便察觉那腥味中竟然夹杂着几分熟悉的香气,只是味道太淡,不等他分辨就消散了。
萧子昱忍着舌尖苦涩喝水送服,吞下去的那刻平白涌起了强烈的恶心。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作势要呕,袁珩已经大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颈,极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酸甜的滋味逐渐化开,那是一颗甘草糖。
这种糖是由一种只在冰原上生长的甘草制成,蜀地是没有的。生活在雪线附近的鞑挞族每年朝圣时都会进贡很多,在北梁倒不是什么稀奇玩意。
萧子昱第一次吃到便是和袁珩一同面见鞑挞族来使的时候。
当时碍着王君的颜面,只矜持地吃了一小块。整场筵席下来眼神却总要有意无意飘过去,这个微小的细节被袁珩捕捉到,从此东宫里的甘草糖就没有断过。
此刻萧子昱含着糖果,咂摸出了一些旧时滋味。袁珩依旧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服药后会出现什么异状。
那药虽然难吃,但服用下去却并不难受。
甘草糖在嘴里化成薄薄的一片,萧子昱脸皮泛红,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猛地看向袁珩,眸子里尽是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要说:
萧子昱:你给我吃春……
袁珩:副作用,这锅我不背。
(但可以帮忙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