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兀自开着小差,没有注意到萧子昱的神情,丝毫没有即将赴宴的欣喜,沉静面容下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
芙蓉园是一早就装点好的。鸟鸣清越,流水淙淙,仲春后万物复苏,地上像铺了一层绿绒绒的毯子,樱桃挂果饱满,颗颗如珍珠大小,红润饱满。
过了晌午,人员车马愈发多了起来,那些个侍卫也都晒得蔫蔫的,想来太子亲临的筵席应无人敢造次,干脆找了清凉的地方扎堆躲闲。
萧子昱缓步入园,后头跟着个探头探脑的画鸢。有点路数的人见过他真容,毕竟东宫独此一位,都不是他们能冲撞的,因此纷纷上前行礼。
但更多人辨识不出他王君的身份,只觉得这人容貌昳丽,作为男人似乎太漂亮了些,怕不是哪家的面首或小官,猜忌议论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萧子昱淡然而过,心中却远不如面上这般平静。袁珩早就来了,听说正同新科进士们比赛投壶,他性子直接,想来会饮不少酒,不会留意到自己。
樱桃宴上除了进士几十名,还有他们的亲眷,朝中臣子们也拖家带口来看稀奇,右丞相抱着他的重孙女乐呵呵的,折了一小串樱桃下来逗弄孩子。
萧子昱看了眼在远处躲懒的侍卫,值此境况,心中那个大胆的念头终于浮现出来,如若他混迹在人群中偷偷出宫,好像也不是不能。
画鸢被表演杂耍的戏班子吸引去了,萧子昱巧妙甩脱她,开始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走去。
可正当这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南珠。”
萧子昱脊背一僵,转过身去,只见袁珩面色玩味,身边站着的不是状元郎又是谁。他们一人着玄衣,一人穿红袍,站在一处倒是登对的很。
萧子昱不知为何想到那攒着红花的高头大马,眼底一片赤色。
袁珩似乎是不满他的怠慢,又重复了一遍:“南珠,过来。”
萧子昱原地默立半晌,转身过去,袁珩果然吃过了酒,衣袖间带着窖香,连一向霸道的龙涎冷香的味道都不太分明了。
他似乎是想抬手抚上萧子昱的肩头,但又忍住了,只冲他道:“那边的物什有相中的吗?去挑一个吧。”
此话一出,几个新科进士都面露惊奇。那些礼物都是他们送来面圣的,光是挑选打磨就花了数月,随便一件都能赶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用了。
那南珠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难不成是太子的座上宾?等下如有机会定要好生结交一番。
状元郎的脸色却尤其难堪,他家送来的珊瑚树放在各种奇珍异宝的最前面,通体晶莹,结晶明晰,托船商寻了数月才找到这一尊,价值更是不必多说。要是被那萧子昱挑去了,他家的颜面要往哪搁?
萧子昱不懂的袁珩的用意,难不成是想在众位进士面前羞辱他一次?正如袁珩那日所说的,考中的进士大多与他同龄,各个谈吐非凡,腹有文章,这是想让他自惭形秽?
他心中有事,而袁珩又太了解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越容易留下破绽。萧子昱婉言道:“多谢殿下美意,本官怕是消受不起。”
袁珩似乎是早就料到他要拒绝,唇边含笑:“不如这样,你自凭本事去投,投中哪个,孤便送你哪个,如何?”
说罢,不等身边的小厮俸箭,直接将自己手中的箭杆递给了他。
这下,状元郎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袁珩虽然同他们进士混在一处,共同游戏,表面看去君臣和谐,其实袁珩用的箭杆是和他们不同的。箭头包金,箭尾是玄鸟的羽翼,每一支都无可替代,这太子用过的东西,岂能轻易转手他人。
萧子昱却没什么表示,好像根本没留意到这一细节。周围的人却不知何时越围越多,议论声小了,能让太子做到这种地步,想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萧子昱垂眸注视着那根箭,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袁珩太懂得如何逼他,众人围观下,他定不会起什么冲突。
袁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没留意自己的表情其实和周围那些献宝的进士们并无不同。骄傲,又带着些微的忐忑,对自己挑选的礼物胸有成竹,却又拍人家不喜欢。
萧子昱站到红线外,抬手欲投。状元郎终于大着胆子站了出来,撩袍跪下:“请殿下三思,此宝物都是我等从各地搜罗而来,世间罕见,怎能轻易,轻易……”
轻易打赏娈童宠姬。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袁珩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傲慢地扬起下巴:“你在管教孤?”
状元郎长身磕头:“臣不敢!”
萧子昱抓着箭立在原地,只听袁珩道:“只有一箭的机会,南珠想要什么,可有打算?”
萧子昱本无甚偏好,奈何跪倒在地的状元郎太过刺眼。一时间,各种杂七杂八的思绪涌入脑中。
先是那晚袁珩的“状元郎文韬武谋颇有潜力”,又是大殿上一面之缘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装点华丽的宝马香车,就连他从不在意的那些议论声都在脑中一遍遍扩大。
萧子昱拿着箭,视线中只剩那只通体玉白的珊瑚树。
本就是拿来投壶的玩意,箭矢太轻了,中空木杆丝毫没有重量。但他掷出去的那一刻却分明听到了嗖嗖的破空声。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是包金的箭头撞到了珊瑚树上。
下一刻是更加沉重的闷响,那棵树竟在箭尖下裂开一道缝,砰地倒在地上,摔得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