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很轻,将膏药完全捂化了才涂上,比大殿粗鲁时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萧子昱却觉得难堪,一动不动趴着,指尖几乎将床单抓出几个窟窿来。
这事袁珩以前没少替他做,还是熟练的。不知过了多久,萧子昱浑浑噩噩中终于感觉身侧一轻,继而是殿门响动的声音,袁珩不声不响走了出去。
第二日醒来,殿里不见异样。画鸢伺候着他洗漱,萧子昱状似不经意道:“昨晚听到些动静,殿里可有什么人来过?”
画鸢拧帕子的动作一顿,继而道:“没有呢,可能是风大了些,惊扰到王君了。”
萧子昱沉默不语,不知道袁珩什么时候买通了自己身边的人,多半是威逼利诱,过去一年里还不知道夜潜进来多少次。
他突然有些厌倦,抬手挥退了画鸢,自己用青玉簪子把头发攒起来,照例去金銮殿上朝。
按照大梁律制,官员在上朝时应当穿朝服,大多颜色深而厚重,绣着飞禽走兽图样。萧子昱一身白衣款步而入,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毕竟他不算实质的官爵,所做的也不过是在太子下首侍奉笔墨。今□□中气氛却有些许异样,右丞相愤愤瞪着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袁珩在高处低垂着目光,向来淡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子昱作礼后在袁珩左下方跪坐下来,往堂下一扫,微微侧目,百官最前列竟然站了三个年轻的陌生面孔。
原来昨天袁珩说的竟不是一句羞辱他的玩笑话,殿试后擢拔出状元,榜眼,探花各一位,今天便是他们的第一次入朝点卯之日。
他们大概对萧子昱的存在早有耳闻,只见状元郎确实如袁珩所说那般风流俊逸。大红罗袍,黑金纱帽,帽檐下剑眉星目,同萧子昱视线相碰,丝毫不掩盖眼中的鄙夷之色。
跟随在袁珩身边多年,又是个男人,萧子昱早就习惯了各种目光。此刻只垂下头去,磨好墨汁,将朱笔放在袁珩手边,端坐着听其差遣。仿佛堂下的青年才俊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
打春后朝中无大事,不过例行秉奏。三位新科进士第一次入朝,却是做足了功课,如写科举文章般长篇大论,后来袁珩大概是有些乏了,漫不经意把玩朱笔,手腕轻动间在萧子昱手背上点下一颗红砂。
他动作幅度不大,朝中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萧子昱颇有些无奈,墨水不一会儿便干了,像是一个小小的记号。
退朝后萧子昱整理好案上公文,这才说道:“状元郎所述观点言之有理,殿下不妨下次好生听取一二。”
这是在点他上朝不专心,袁珩闻言轻笑道:“那你可知道他如此义愤填膺的原因?”
萧子昱垂眸不语,大抵是状元郎看到了他这个“祸国妖物”,要格外显出几分自己的能耐来,那灼热的视线恨不能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窟窿。
他觉得无趣,直起身子准备告辞,却被袁珩一把抓住了手腕。
萧子昱只得停下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的?”
袁珩捏着他的手背,露出那一小块皮肤,神情玩味道:“子昱可曾听说过守宫砂?”
萧子昱神色一滞,有些硬邦邦的:“没听说过。”
朝上君君臣臣,朝散后却失了体面。待萧子昱走出金銮殿,手上朱红是搓掉了,脸上又平添了几分薄粉。他本想快步急行,沿途却见宫里的主干道上多了许多车马,有带刀的护卫在挨个检查他们的通行令。
见他过来,护卫们纷纷引人避让:“萧公子!”
“今日为何这番热闹?”萧子昱问道。
“公子可是忘了樱桃宴,”年轻的护卫解释道,“按照往年的风俗,新科进士点卯后,殿下都会举办樱桃宴庆祝。”
这样一说,萧子昱迟滞地反应过来。殿试发榜恰好在樱桃成熟之时,按照梁制,点卯当天梁王会在芙蓉园大设樱桃宴,赐园中樱桃,与诸君共啖。
然而去年春分他被囚水牢,生死不知,养病的那段日子浑浑噩噩,后又在东宫深居简出,除非万不得已不会露面,竟渐渐将一些时至习俗都忘了。
樱桃宴面向百官,不止是新科进士,朝中老臣也可以携家眷参与。萧子昱看向打头的马车,高头大马,簪花束带,赫然是状元郎的父母亲和小妹,他家应是当地望族,只见后一辆车上堆满了进献给袁珩的金银珍宝。
两匹宝马皆是红毛黑鬃,胸前绑着大红花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亲的队伍。
萧子昱收回视线,说不出心口是种什么滋味。等回到东宫,伺候的下人们都跑去看热闹了,只有画鸢还守在宫里,给他兑了温水:“下午就是樱桃宴了,王君可要去瞧瞧?”
萧子昱向来不喜公开抛头露面,因此画鸢也只是随口一提,不想他成天憋在宫里抄经。虽说袁珩现在没有纳妾的意思,但说不定哪天厌烦了,招进来十个八个秀女,他们的日子肯定就更不好过。
没想到萧子昱却道:“那便去看看吧。”
“王君这话当真?”画鸢即刻兴奋起来,忙去拉开衣柜,想挑两件像样的衣服。只是萧子昱的衣服大多素净,除了白就是青,在一堆红光满面的新科进士里怕是有点不够看。
萧子昱起身,却是打开了角落的箱子,拿出了一件像样的衣服。这还是他在馆娃宫的时候做的,月白的底子,压了金线,祥云瑞鹤的绣样工艺精美,最妙的是自胸前横出的一截梅枝,淡粉点点衬人气色,平白添了几分俏丽。
“这件好看!”画鸢眼睛一亮。她是最近一年才来到萧子昱身边伺候的,已经是东宫资历最老的下人,对萧子昱先前的经历一概不知。
只知道王君体弱多病,总会莫名体痛,大概因为是个男人,和太子的关系也让人琢磨不透。袁珩会在休沐时接连几天呆在东宫,也可能连续数日不闻不问,没有月俸,冬天炭火不够了都不知道怎么添。
撒癔症的功夫,萧子昱已经取来衣服,放在身前比量。先前在馆娃宫的日子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人也圆润些,这衣服如今穿在身上也大了。
他在镜前坐下,开始梳洗着妆。萧子昱上妆的技巧极为熟练,他面上没有瑕疵,便不用施粉,只用黛子勾勒出眉形,珍珠粉填补凹陷。
画鸢在一旁打下手,便偷学手艺,心中猜测王君先前大概真如宫里流传的那样,是唱曲的伶人,不然也不会如此娴熟。若是王君去樱桃宴的话,她也可以一同跟去见见世面,瞧瞧那些新招的青年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