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彦一边暗骂船夫奸商一边小心地帮季风背起萧洄。
虎哥在一旁干站着,本来他想出手的,但被季风一个眼神拒绝了。没办法,他们镖局的几个兄弟就只能互相干瞪眼。
让三个丁点大孩子嫌弃了,说出去还挺丢面的。
但尽管如此,虎哥还是跟了上去。他吩咐瘦猴带着一队弟兄在船上等着,自己另带了一群弟兄去保护那仨少年和老仆。
他们停留的这个城市叫雷州,是一座以渔业为生的小城市。雷州城不大,寻个大夫都要寻好久。
等从医馆出来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坏了!”
灵彦骂道:“那奸诈的船夫不会真的不等我们吧!”
“没事儿,我留了兄弟在上头,他们走不了。”虎哥道。
灵彦竖起大拇指:“还是镖头聪明,还留了一手。”
虎哥摆摆手,“嗐,都是小事,用不着小哥这么夸,回去之后替我们跟主家美言几句,多给点佣金就成。我还指着这钱回去养我儿子呢!”
“镖头可真是打得好算盘,成,我们老爷也不是吝啬的主,只要你能把我们安全地送至金陵,自会有人招待你们。”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等着了。”
灵彦还想说什么,趴在季风背上的人突然醒转,难受地哼了几声。
“公子你醒啦?嘿,看来这大夫有点本事,才扎了几针就有如此功效。”
萧洄忍着胃里的恶心睁开眼,他已经许久没进食了,几乎是吃多少吐多少。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今已不再船上了。
“到金陵了么……?”
“没有,公子您是睡糊涂了么,咱们现在才到雷州,距离金陵还有段距离呢。”灵彦笑着道。
萧洄原本快要闭上的眼刷地一下睁开了。
“下船了……谁让下船的,我不是说过到金陵前无论如何都不能靠岸吗?!”
少年忽然犀利凝重的语气搞得众人一懵,那拿主意的老仆道:“公子,是奴让船家停靠的。”
他顿了顿,道:“以您的身体状况,再不就医,怕是撑不到金陵。奴怕您……”
糟糕的话这位老奴没说出口。灵彦以为萧洄是怪罪老奴违抗他的命令,便开口求情道:“公子您别生气,莫叔也是为了您好,您当时的情况真的太吓人了。”
萧洄却摇了摇头,刚动两下,整个脑袋就嗡嗡的,耳鸣一样,还犯恶心。
他喘着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灵彦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刚出京都什么也不懂。就连老奴也是,本就身处于一个局限的阶层,不能要求他懂太多。
萧洄看向虎哥,这是他们唯一的救星了。
“虎哥,码头暂时不能回了,可能会有危险…”他身子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人敢打断他,更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愿。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要尽快。动作要迅速,不要被人察觉。”
虎哥被他严肃的语气和神情唬住了,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从一个十岁少年身上看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不由得心想,这人真是普通的少年么……?
也许是因为这有点突兀的臣服感,也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此事蹊跷,总之,虎哥同意了少年这个荒唐的提议。镖局的弟兄们极其不能理解。
“头儿,真不回去了啊?你干嘛听一小孩儿的,他能懂什么。”
虎哥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他是东家,我们听他的便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带着兄弟们回去看一眼,小公子和您的仆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边完事儿后,我会去找你们。”
萧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余下的体力不能再支撑他继续清醒,最终,脑袋一偏,彻底昏睡了过去。
灵彦连忙拿手接着,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虎哥将药包递给老仆和灵彦,道:“那我和弟兄们就先去了,你们小心点。”
“好,辛苦镖头了。”
灵彦点头,目送他们离去之后才跟季风一起,领着剩下的几个萧家仆从一起护送萧洄去寻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转身的一刹那,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消失了。
**
萧洄再次醒来是在四天后。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泪流满面的灵彦。
“公子您终于醒了呜呜呜,您再不醒灵彦就坚持不住了呜呜呜……”
萧洄眼皮跳了跳,心中立即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你哭什么,镖头呢,莫叔呢,怎么只有你和季风,我们现在在哪?”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一阵呜咽哭声,灵彦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被吓惨了。见萧洄醒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憋了这么久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口。
就连灵彦自己都不知道,明明面前的少年跟他不过同龄,为何会在他身上找到安心的感觉。
灵彦越哭,萧洄眉头就皱得越深。
因为这代表着事情可能超出了最初预计的范围。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言、一身狼狈的侍卫,道:“季风,你来说。”
季风恭恭敬敬地将一切道来。
原是那日分别后,灵彦和莫叔带着萧洄在一家客栈歇下。原以为不会在此耽误太久,他们便只订了一间房,让萧洄躺在床上休息,其余五名侍卫守在门口,莫叔三人守在屋内。
可他们从午时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一直没有等到人来。莫叔怀疑威武镖局的人伙同船家卷钱丢下他们跑路了,——他们的行李几乎都在船上。
越想越不甘心,莫叔叮嘱灵彦两人照顾好萧洄,自己带着五名侍卫追去码头探个究竟。看看威武镖局的人是否真的携款跑路,如果真是这样,等他们到了金陵一定会书信一封回京,请老爷封了他们镖局!
灵彦也气得不行,一听要去查看立马答应了,甚至还想跟着去。
莫叔道:“小公子身边离不得人,你好生照顾他,有季风在,我也能放心把侍卫带走。”
别看季风年纪小,但他却已经习武十一年,师从江湖某不世出的高手,初入江湖时被萧珩忽悠来给自己弟弟当护卫。
他们是见过此人武功的。
码头离这里也不是多远,原以为莫叔很快就能回来,可谁知直到天黑莫叔和那五名侍卫也没能再回来。
莫叔是萧家的老人,没理由会叛变。
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他回不来了。
无论是被绑架还是被杀害,哪一个都不是好的结果。
灵彦后知后觉发觉事情不对劲,他不过是个少年,还没见过人心险恶,一下就慌了。
“怎么办……他们……他们不会都死了吧?”
季风虽然淡定一点,但心中还是焦虑得不行。向来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少年护卫头一次感到头疼。
“把公子扶起来,我们离开这里,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平时灵彦虽然老逗他,但此刻对他是唯命是从。
忍着恐惧将萧洄扶到季风背上,灵彦将那几包药拎在手里,三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客栈。
就在他们离开后一盏茶时间,方才住过的房间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踢开,黑衣人摸了摸还有余温的床铺,咒骂了句:“娘的,追!”
下山前,季风曾在师父的手中学过一点求生技巧。他知道现在雷州城现在已经不安全了,码头更是不能去。
他们只能往山里走。
进得越深越好。
期间,因为萧洄的身体不得不停下来短暂地休息,差点被追兵发现后他们是再也不敢休息,硬是咬牙跑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身后的追兵一直没撤走。
终于,灵彦率先跑不动了,他的双脚早已臃肿,凭借着一股活下去的毅力,硬是咬牙坚持到现在。
他变得沉默。
粗重的喘息声便是两人之间唯一的动静。
“啊!”
季风回头,“灵彦!!”
灵彦一脚踩滑,跌下小山坡。好在山坡不是很抖,一根树干拦住了他,使其没有继续往下滚。
少年护着怀里的药,抱着受伤的小腿小声啜泣,山坡上的季风反而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萧洄放下,找了一根树枝艰难地爬下去将灵彦捞上来。
这一跤仿佛把所有的毅力都摔掉了,灵彦破罐子破摔跌坐在地上,哀嚎:“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耍泼耍赖的动作逗得季风轻声笑了笑,灵彦看见他笑,先是愣了愣,忽然跟着他笑起来,脸上露出了孩子的笑容。
如此绝境,两个半大少年还能笑得出来,不知道该说是心大还是什么。
笑累了,接下来就该饿了。
灵彦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却见季风神色忽地一凛,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肃声道:“嘘!”
只见他目光犀利地扫视四周,俯身趴在地上听了片刻,神情难看道:“他们追上来了。”
“那怎么办?!咱们快跑——”
灵彦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此刻看来,当真是讽刺极了。
“来不及了。”季风一把捞起萧洄,将他要害部位保护好,又伸手去拉正要起身的灵彦:“捂好自己的嘴。”
说完,他翻身一滚,带着两人滚下了山坡。
——滚下前,灵彦也没忘了拿萧洄的药。
那是能救萧洄命的药。
山坡底下有个小坑,他们刚滚下去,就听见上面传来的动静。
“人呢?刚才还听见这边有动静。”
“跑了这么久,那几个孩子早就没了力气,跑不了多远。你带着人继续往前追,我带人在这一片搜。”
灵彦害怕地捂住嘴,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叫出声来。
他全身发着抖。
季风怀里抱着萧洄,抽空在他背上拍了拍,眼神冷静地安慰他。
灵彦从他的嘴型中读出来一句话。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
彼时的灵彦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更替,两人越来越了解对方,到这时他才明白当初山坡里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如果不是追兵莫名撤走,季风可能会牺牲自己保全他和萧洄。
**
追兵穷追不舍,他们正在仔细地搜查这片山林。寂静的林中,连鸟儿振翅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
他们搜查的动静,听在逃命的三人眼里,就像就在耳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灵彦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把头埋在季风的肩膀上,不敢面对。季风一手搂着萧洄,一手摸着灵彦的头,神色坚定。
突然,怀里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病情开始恶化,萧洄可能发热了。原本苍白的脸色在此刻泛着异样的红,应当是早就发热了,只不过他们忙于逃跑,谁都没发现……
灵彦惊慌失措地看向季风。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