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博呆呆地听着,半晌没有言语。
胤禩便问:“那两人,一个叫雨华,一个叫兴庆,这想必是他们的表字,你可认识?”
程文博深吸了口气,难抑激动:“认识,怎么不认识!陈坚诚字兴庆,寇华美字雨华,都是我在嵩阳书院的同窗!这两个人,一个今科名列第二,一个位列第十八,都在榜上!”
见他大有冲出门去找对方算账的架势,胤禩就道:“你想作甚?”
程文博咬牙切齿:“自然要去找他们当面对质!他二人在嵩阳书院时便仗着家世欺侮同学,学问也大不如我,现在竟然买通了弥封官调换我的卷子,令我名落孙山,这等冤屈,我便是告上京城,也要要回我应得的功名!”
终究是心思有些简单的年轻人,胤禩摇摇头:“你怎么告,证据呢?你怎么知道自己卷子的确被调了,弄不好的确是你自己发挥得差呢?你要告谁?那两个同窗?弥封官?还是主考官?河南巡抚?你一个小秀才,能告这么多人吗?就算那两个人真的贿赂弥封官调换了你的卷子,焉知他们背后就没有靠山?”
程文博被他一连串问题堵得说不出话来,又听对方道:“你还记得你在乡试上写的卷子么,能否再默写一遍?”
“可以。”程文博点点头,他心中难掩疑虑:“阁下到底是谁?”
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怎会忽然跑来告诉他这一切,还要帮他出点子?
胤禩道:“若我说我与你那两个同窗有仇,你信不信?”
程文博:“啊?”
胤禩笑了起来:“那不就是了,你都不信我随口编出来的谎话,我自然也不愿敷衍你,此事我会尽力帮你,也无须什么报酬,就当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你可安心?”
“可是……”程文博有些迟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鄂宁,对方脸上难掩精悍之气,手中那把刀更令他胆寒不已。
这样两个人,怎会无端端帮助自己?
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眼看着那两个人很有可能是偷盗了自己与别人的功名,程文博当然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想要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但他一介书生,又没有门路,除了一层层往上告,还能如何?说不定没等告到学政那里,就已经被人压了下来。
“我需要做些什么?”程文博问。
“先将你在乡试上写的卷子都重新默写一遍。”胤禩道。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去找祥符知府,跟他伸冤啊!”
程文博张口结舌,这,这算是什么法子?他还以为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都胸有成竹,是有什么通天的门路呢!
胤禩笑道:“你看我作甚,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既有冤屈,自然要按照规矩来,难不成我还能帮你直接将状子递到皇上那里去?”
程文博气结。
无可奈何,他只好按照胤禩说的,先将卷子默写出来。
胤禩一看对方的文章内容,虽说谈不上惊艳绝伦,但拿个前五肯定是没问题的,程文博连上榜都没有,那肯定别有内情。
他让程文博拿着卷子直接去找祥符知府,如果对方不肯受理,再去找巡抚。
程文博依言行事,果不其然,祥符知府胆小怕事,根本不想接下这件事,便推托一番,又说他与阅卷无关,让他去找学政,双方争执一番,胤禩在外头等了半天,才见程文博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幸而他还有秀才功名在身,否则估计就是被打出来了。
“如何?”胤禩问。
“知府大人不肯受理!”程文博怒道:“难道因为乡试不是他主持的,就可以随意推诿么,我总算是知道为何人们总说官场上都是官官相护了!”
胤禩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以后若是还有机会当官,还要记住你今天这句话才好。”
程文博一愣。
几人来到河南巡抚府前,程文博却有些踌躇:“就这么进去,巡抚大人恐怕不会见我罢?”
胤禩:“那你还想怎么进去?”
程文博:“不如等巡抚大人出来的时候,再拦轿伸冤?”
胤禩:“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
程文博脸红,他听出胤禩的言外之意了,无非觉得自己一介书生,方才还义愤填膺说要告上京城,结果现在就在巡抚衙门面前碰壁了。
“要不,你陪我进去一趟?”他看了胤禩和鄂宁一眼,发现还是胤禩比较好说话。
这个自称应八的人,虽然出现的莫名其妙,来历也语焉不详,但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下意识便觉得对方不是个坏人。
显然,程文博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他会自觉不自觉地去亲近和依赖对方。
胤禩看他勇气并不十足的模样,暗叹了口气:“好罢。”
二人正欲近前,却见一行人从里边出来。
程文博咦了一声,高兴起来:“是巡抚大人!”
胤禩却是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但他却忘了自己旁边的鄂宁同样是个显眼的目标,他们几个人站在门前不远,对方眼睛一扫就看见了。
“八弟!”对方喊道。
“……”如果可以的话,胤禩很想装作听不见。
程文博愣愣地看着河南巡抚对那人殷勤备至,又见那人忽然看见他身旁的应八,然后脸色一变大步走过来,将应八紧紧抱住,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我不跑,四哥,松开我罢!”胤禩苦笑道。
“为什么不回京?”那人略略松开他,却是冷着一张脸,足以吓哭小儿。
“我怎么知道你会追到这里来……”胤禩咕哝道。
胤禛闻言,脸色更黑了,他松开拥抱,却还抓着对方一边胳膊不放。
鄂宁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奴才给四爷请安!”
胤禛兴师问罪:“好你个鄂宁,竟然拐带着八爷到处乱跑!”
眼看他要乱撒火,胤禩忙道:“是我让他拐道河南的,不关他的事。”
“回去再教训你!”胤禛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忘在旁人面前给他留面子,音量只有两人能听见。
河南巡抚张大了嘴,他是知道胤禛的身份的,听胤禛称呼那个人为八弟,哪里还会认不出来,连忙也跟着上前请安:“见过八王,咳,八爷!”
他被胤禛瞪了一眼,赶忙将那个王字给缩了回去,心道外头都传言说八爷失了圣眷,可瞧皇上这样,明明是对八爷依旧情重,手足情深胜过民间兄弟多矣,这失宠二字,也不知从何说起,可见以讹传讹,实在言之过谬。
“那个……应兄?”程文博怯生生道。
他在边上看了半天,饶是再不懂世故,也知道胤禩的身份并不简单了。
试想连河南巡抚都需要行礼的人又如何会简单,更不必说他还有个兄长在这里,难道他们是什么王孙公子?
他这边在胡思乱想,胤禩却没有忘记程文博的事情,代他简单给河南巡抚说了一遍。
胤禛在边上听得不耐烦:“陈泽定能秉公处理的,是罢,陈泽?”
“是是是!”河南巡抚哪里敢说不是。“臣,咳,陈泽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替这士子伸冤,将那些胆敢搅乱考场秩序的人给揪出来,八爷请放心!”
胤禩不忘细心交代:“不是要让你一定站在程文博这边,其中是非曲直,你得先调查清楚,不要姑息坏人,也别冤枉了好……”
人字还没说完,他已经被胤禛拽走了。
鄂宁与跟着胤禛出来的便衣侍卫一道远远地缀着,并不敢跟上前听他们说话,胤禛黑着脸没说话,只将胤禩给拉进自己下榻的客栈,一路上了二楼房间,关上门,任由鄂宁他们在外头守着,这才松开手,满肚子的火气还未发出来,看见胤禩揉胳膊的动作,又都泄了气,只化为满腔的心疼。
“我方才太用力了?”他不由分说伸手过去帮胤禩揉捏。
“四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胤禩笑叹。
“……”胤禛沉默片刻,“你怎么都不回京?”
“我眼疾方好,回京了又不能帮你处理政事,还不是像废人那样一天到晚都待在府里,不如在外头多走动走动,也好帮你视察民情,这样不好吗?”胤禩的话如同一泓清泉,瞬间就将某人残余的怒气给熄个干干净净。
胤禛还能说什么,他从来就没法对眼前这人发火,仅有的一次火气让他后悔终生,方才生气也不过是因为……
“我想你了。”他一把将对方抱住,动作轻柔许多,却抱得比方才还要紧,直欲将人揉入血肉骨髓。“我在京城很想你,实在受不了,就出来找你了。”
“臣弟知道。”胤禩微微一笑,也回手拥住他。
在胤禛失望之前,又加了一句:“我也很想四哥。”
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令胤禛的心饮蜜一般。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能令你百转千回,思念缠绵,此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