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挑眉:“他们只是说说而已,还是真打算这么做?”
鄂宁轻咳一声:“奴才觉着,恐怕他们真打算这么做的……”
胤禩:“他们商量出什么法子了?”
自明清以来,考试中作弊手法层出不穷,夹带材料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居然还有人直接将材料裹上蜡丸直接塞入菊穴中的,行径之恶劣直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这些人的下场并不如何,重则丢掉小命,惩罚最轻的,起码也是终身不得再入考场,但这并没有阻止那些不用功读书却把心思花在投机取巧上的人想出更多作弊花招。
科场作弊屡禁不绝,而且一旦被抓到,那就是大案。
鄂宁道:“他们想在考试之后调换其中两名考生的卷子,将他们换成自己的。”
胤禩惊异道:“考试之后卷子会糊名然后另行誊抄,他们如何调换,难不成买通了弥封官?”
鄂宁点头:“正是如此,奴才听其中一人的语气,应该是跟这次乡试的弥封官颇为熟稔,有门路可以走得通。”
胤禩:“那他们又如何知道自己调换的卷子一定能够高中,这样风险岂不是很大?”
鄂宁:“他们好似说了两个人名,奴才听不明晰,好像是嵩阳书院的才子,高中应无悬念。”
胤禩怒极反笑:“真是胆大包天,竟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可还真别说,在没法事先得知考题的情况下,这种作弊手法比夹带材料入场要高明多了,因为乡试放榜之后,士子又不能向考官索要试卷来查看,而且平日功课好的人,在考场上却发挥不好名落孙山的,也很常见,只要买通了弥封官,这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
但对方自然不会想到,他们随便下榻的一个小客栈,隔壁竟然住着廉亲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也活该是他们倒霉了。
但鄂宁却有种不祥的预感:“爷,您不会是想管这件事罢?”
胤禩义愤填膺:“此等罔顾法纪的劣迹,既然被我撞上了,又怎能放过,明日就启程去祥符!”
鄂宁扶额,跟在八爷身边那么久,他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正好找到了一个不想那么快回京的借口!
“爷,陛下还在京城等着您回去呢!”鄂宁有些无语。
“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管我这个闲人,我回去了也只会添乱而已,又帮不上忙,遇上这样危害朝廷的事情,自然要伸手管上一管的。”胤禩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总而言之一句话,回京之事延后再说。
鄂宁反对无效,只好妥协,但他很怀疑远在京城的皇帝看到他们延迟回京的信件之后,会是何种反应。
也许……会大发雷霆吧?
不过陛下应该舍不得对廉亲王发火,最后倒霉的肯定还是他。
想到这里,鄂宁就觉得头皮发麻。
***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古往今来,所有金榜题名的士子,几乎都会发出像孟郊这样的感慨,十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饶是平日如何淡定不凡的人,必然也难掩喜悦之色。
与同窗们相互簇拥着前来看榜的程文博正是其中之一。
他在嵩阳书院算得上是名人,几次代表书院在官府主持的文会上夺魁,坊间至今依旧流传着他在一炷香内连续做出两篇花团锦簇的诗文的故事,因而也是这次河南乡试里被认为最有可能得到解元的热门人选。
虽然嘴上谦虚着,但程文博对于这次乡试同样势在必得。
在他看来,即便因为阅卷官的喜好问题而与解元失之交臂的话,怎么说也能拿到一个亚元的。
总而言之,他不认为自己的名次会跌出前三。
除了程文博之外,这回乡试还有好几个实力强劲的竞争者,谁也不敢明说自己一定能够夺魁,但他们对榜单上会否出现自己的名字,无疑是有着绝对信心的。
“乙榜十八名,寇华美寇老爷!”
“乙榜廿三名,覃永丰覃老爷!”
榜单一张接一张地贴出来,并没有严格按照顺序,但总的来说,名次越高的人,肯定越放在后面。
程文博周围被念到名字的俱都喜气洋洋,还有的人开始焦虑不安起来,唯独他信心十足,即便榜上的名次已经被念了大半,也纹丝不动。
“乙榜第七名,佟弘益佟老爷!”
“乙榜第六名……”
“乙榜第二名,陈坚诚陈老爷!”
随着名额逐渐减少,眼看都已经念到第二了,都还未出现程文博的名字,他的脸色慢慢就变了。
只有第一名了……
“乙榜第一名,覃元白覃老爷!”
这,这怎么可能?
程文博的脸色一片煞白,完全无法置信。
周围乱哄哄的,但他已经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张写着第一名的榜单,呆若木鸡。
“子略兄,兴许是方才唱名的衙役漏了你的名字呢,等会儿还会有录入所有名字的榜单放出来,先别着急!”好友叫着程文博的表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程文博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扯出一个微笑,却失败了。
录入今科河南乡试所有举子的榜单很快放了出来,程文博不顾一切扑上前去一个个查看,可是无论看了多少遍,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
许多人都认得这位嵩阳书院的大才子,看他的目光已经带上种种怜悯同情了。
程文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看榜归来,又是如何回到客栈的,直到他坐在自己房间里,还恍如梦中,云里雾里。
难道自己发挥得不好?
不,不可能,他记得那些题目并不难,自己也胸有成竹,文章也不剑走偏锋,就算不能得考官青眼拿个第一第二,怎么可能连名字都没上榜?
那到底会是什么原因?
他天资聪颖,少年得意,入学至今一路顺风顺水,深受师长看重,被他们寄予厚望,觉得他这次一定能够考中进士,为书院增光。
谁能料到,他在乡试里就折戟沉沙了?
程文博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
他神思恍惚,也不知坐了多久,心里万念俱灰,不知怎的就神使鬼差摔了手上的茶杯,拿着碎片准备往脖子上一割,一了百了,也免得出去之后还要受尽嘲笑。
碎片触及皮肤,程文博刺疼了一下,有点退缩,想想觉得割脖子太疼,还是上吊比较方便,又接下腰带往横梁上一绕,小心翼翼地比划半天。
还没等他真正下定决心蹬掉脚下那把凳子,就听见窗口处有人道:“你要自裁能不能麻利点儿,哪有你这样想死又怕死的?”
程文博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没料想将凳子给踹了,脖子直接被腰带套了进去,差点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就在他死命挣扎之际,一道刀光闪过,断成两截的腰带连人一并摔了下来。
程文博一边呛咳一边害怕地看着这个从窗子外头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看都没看他,径自走到门边,打开门。
“八爷。”那汉子恭敬道。
然后又有一人走进屋子,来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结果举到半空不知想起什么,又放了下来。
程文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反客为主的举动,连自杀的念头都忘了。
“你们是谁?”
“来帮你的人。”后来进屋的那个人如是道。
程文博跟着书院的师长拜见过本省巡抚、学政,也不算没有见过世面的了,但那些人身上却都没有这样的气度。
若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贵不可言。
对方见程文博只顾呆愣愣地瞧着自己,便笑道:“我叫应八,是个过路人,与你素无瓜葛。不过我知道你是嵩阳书院的大才子,今日却名落孙山,想必心中很不服气罢?”
程文博定了定神:“这与阁下又有何干?”
鄂宁微微皱眉,但胤禩不以为忤,他也不好多嘴。
胤禩笑了一下,将自己在泉安镇那天晚上隔墙听到的话对程文博描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