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手!
手上的疤痕!
在最初遇到孙正的时候,孙正就曾提到过自己在旅途中右手受了伤。
而昨天在抓住神秘人的时候,也在他手上看到了一条细长的伤疤。
齐征的手腕已经无从查证,但是袁教授……袁教授……是了,之前看到袁教授照片的时候他就觉得哪里有些异样,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
袁教授是个右撇子,他在讲座时接文件用的是右手,他在最后一刻紧紧握住路遐的也是右手。
而且,他右手上戴着一块很大的手表。
但是—在孙正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上,袁教授却是在用左手打乒乓球!
路遐不禁大胆地猜测……也许袁教授的右手腕上正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一直用手表遮掩,运动时因为不便露出来,才换上了另一只手。
他的手上有疤痕!
同理—路遐看向lda的目光变了,他的目光变得谨慎而敏锐。
“lda,你今天换了新的手链,看起来很好看,可以取下来给我看看吗?”路遐厚着脸皮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问着。
lda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她冷冰冰地拒绝:“这是水晶,我从来不会让别人碰的。”
路遐识趣地收回请求,心中已经逐渐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一直带着叮叮当当手环的lda,一直跟在教授和孙正身边的lda,她就是参加旅行的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个!
她的手链之下,一定遮掩着一道疤痕,就和其他四个人一样。
这就是联系!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孙正如此忌讳提到最后一个人,是想保护她吗?因为lda是追求他的人,所以他也不想在外面随意提到她的名字,免得引人非议?
所以lda才是在梦里杀人的那一个吗?教授,齐征,还有那个神秘人,也许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被暗算的……是这样吗?
路遐盯着lda,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在现实世界里,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对了,你要是知道关于袁教授上次旅行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啊!”路遐假装不知情,临走之前叮嘱。
lda一怔,马上反应过来,微笑作答:“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一定帮你问问。”
路遐挥手告别。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只能等到今晚的梦,他今晚一定还要再做一次那个梦。
雨落如铅,路遐一身都凉透了。
他拿下眼镜,抹了抹上面的水珠,又戴了回去。远山是翠蒙蒙一片,山底乌黑的火车轨道若隐若现。
轰隆隆!
一阵天摇地动,一辆火车从山下云雾中穿梭而出,远望而去那似乎是十分旧式的火车外表,墨绿色的车身,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烟。
等火车完全驶出了路遐的视线,他再抬起头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一处无雨的地方。
他一抬头,那是一道拱形的门顶,全用灰黑色的砖砌成,他眯缝起眼睛,这些砖上面好像都刻着什么。
他踮起脚尖,仰头仔细去瞧,那上面像是小孩鬼画符般歪歪扭扭刻着许多的符号,他又伸手去摸了一摸,谁知道一摸就摸出许多砖灰,飘进自己鼻子嘴巴里。
阿嚏!
他痒得打了个喷嚏。
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屋顶上多了一片黑影,一团摇摇晃晃的黑影,越来越大—
“喂!”一个人在背后叫他。
路遐缓过气来,这个黑影本来就是走近的人的倒影,他转过身,看见孙正侧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路遐?”
“你、你好啊……”路遐摸着脑袋,不知道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是在梦里第一次见面那样,还是该像电视剧那样,接着演出这个梦的第二集。
“对了,谢谢你上次救我。”孙正拘谨地笑了下。
还没等路遐回答,孙正又猛地拍醒自己:“昨天明明就是做梦,今天也是做梦,我还给当真了……真糊涂……”
“啊?没、没事……”路遐看着好笑却不敢笑出来。
他想起之前孙正说过他梦里常常是一个人,心中一动,提议说:“不如我们在这里交个朋友吧,以后在梦里也能陪你说说话。”
孙正一头雾水地看他一眼。
路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低着头大胆说:“一个人在梦里总会很闷的。”
孙正停了一下,终于回答:“好吧!”
“既然是朋友嘛……”路遐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就叫你‘正’吧!老是孙正孙正的听起
来太正式。”
孙正又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丝柔软的笑意:“好吧。”
“正!”路遐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
孙正“嗯“了一声,探头向前面一看:“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我们进去瞧瞧吧?”
好黑。
一进去,这是路遐的第一反应。他立刻又想起这里是没有窗户的,自然,也是没有阳光能够透进来的。
他探手在墙上摸索,应该有电灯开关什么的。
他摸着摸着,却不知怎么心底发起寒来。这墙触感冰冷,一片漆黑之中,他所接触到的,都是凹凸不平的表面,在这堵看不见尽头的墙上都是什么呢……
忽然,他的手碰到什么细而长的东西,只碰了碰,那个东西弹了开来,又轻轻地弹回他的手背。
路遐像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那诡异粗糙的触感……令他想到……女人的辫子……
呼。
屋内的一角突然荧荧亮起一簇烛光,晃悠悠地闪烁着。
烛光映出屋内的一角,似乎是极古旧的设施,一方小木桌,旁边靠着两个摆得整整齐齐的竹藤椅,桌下还有一个热水瓶,上面涂抹着一团团淡粉色的小花,却又不似从前流行的那些图样。
“这是什么?”借着烛光,路遐这才看清一些刚刚吓到他的东西,好气又好笑。
原来那是一条粗麻绳,悬挂在钉子上,沿着这面墙过去,竟然齐刷刷挂了五条打成环的绳子,绳子下另有一个很窄的小桌,桌上还有两个烛台。
路遐又借过孙正手中的蜡烛,把这两个烛台也点亮了,这下整个室内总算亮堂起来。
两个人眼中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路遐颇有些庆幸自己刚才及时收了手。此刻望去,除去一些回忆中古旧的家常摆设,四面墙上都挂着动物头骨,也不知是真是假,多数是牲畜,牛骨、羊骨,也有一些小的点缀在周围,看得出来是狗头骨,或者猫头骨。
被这些黑乎乎的头骨眼洞注视着,两个人没来由的一阵背脊发凉。
再一瞧,刚才那挂着五条绳子的地方,竟是被这些头骨环绕起来的,下面的烛台和方桌越看倒越像是供台。
“怪了,没事把绳子供起来干什么?”路遐嘀咕着。
孙正却好似完全被这个怪异的房间吸引了,他认真地端详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露出一丝喜色:“墙上还有东西!”
一听此话,路遐又凑近了些,他干脆把桌上烛台中的一个拿了起来,刚拿起来,他就发现桌上还写着什么。
“壹,贰,叁,肆,伍……”原来对准每一个绳子,桌上都有编号。
目光再转回墙上,他这才发现,这些凹凸不平的墙面原来大有文章。
上面刻着文字符号,还有小人儿。
小人儿在走路,小人儿在爬坡,两个小人儿在说话,等等等等。
“噗!”路遐被这些幼稚可爱的雕刻逗乐了,“这家的小孩儿真有趣。”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小孩儿刻的?”孙正也在研究墙上这些东西,反问一句。
路遐耸了耸肩:“除了小孩还会有谁这么无聊……”话还没说完,他就停住了。
“窗户!”他惊喜地叫起来。
因为累积了太多灰尘,墙上一个可移动的木板已然和墙融为一色。路遐无意中扣动了这块木板,向旁边挪开,才发现,木板背后是一个窗棂。
他伸手在窗棂上抹了一把,心里又是一震。这窗户装的竟然不是玻璃,而是纸糊的。
路遐干脆把烛台放到窗棂边,这一照,便照出了窗外的景况。
窗外似乎是一条细长的小道,深幽幽地延伸到小镇深处,因为顶上仍旧是砖瓦遮盖着,这小道越向深处望去,越是如同黑洞一般。
路遐不敢细看,这一看就好似会被吸进去。他又将目光转向正对窗户。
对面仍旧是一扇空空的窗棂。
他手上的烛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差点坐倒在地。
“怎么?”孙正听见响动,转过来问。
路遐胸口起伏两下,强作镇定说:“没什么,自己吓自己罢了。”
对面确实也只有一扇空空的窗棂。那窗户没有木板遮掩,大敞着。
乍一看仿佛没什么稀奇,但刚才那烛光扫过,只见靠窗的方向,斜放着一张竹椅,就紧贴着窗户。
而在窗台边上,有一把木梳,随意地放在上面。
就好像……一个女人刚刚正坐在对面的窗边,细细地梳着自己如瀑的黑发,又随手将梳子忘在了窗台上,起身去做别的事了。
如此鲜活灵动的想象令整个小镇都在路遐的梦中活了起来。
他简直能看到人们伛偻着身躯在这遮掩下的小道中走动,那像层层大伞交错互叠起来的房顶将连年的雨水隔绝于外,以此作为代价的是,永不见的天日,和紧邻相对的家门窗户。
再看这些屋内器具,路遐也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看起来格外袖珍,常年无法晒到阳光的居民,身材自然矮小。
也许偶尔他们也能通到那扇拱门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两个人找到一扇侧门,鼓弄了许久,终于打开门闩,走了出去。他们不得不弓着腰,才能不顶破门外小道的屋顶。
小道顶上的砖瓦之间隙开了些许小缝透光,又铺上几层油布挡雨。地上一直湿漉漉的,两人挤在这小道中,感觉十分
拥闷,可见他们的体型比这里的原住民确实大出不少。
“这里还有……”孙正低语。
路遐一看,小道两边的墙上似乎也刻着画和符号,密密麻麻的。
然而这次的图画却显得血腥许多。他看着看着又似乎摸清了这些图画的规律:
这些画是成组分布的,每一组前面都有一段符号和文字,但是文字已经模糊了。第一幅画总是五个小人儿团团围着。但从第二幅画开始,就有些不一样了:有的是一个小人儿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什么东西;有的是一个小人倒在地上,少了胳膊和腿,一团黑乎乎的,似乎在暗示是血;还有的是小人被牛和羊拉扯着,血从眼睛鼻子里流出来……越看越是触目惊心。
每组里面,除了第一幅,剩下都是四种不同死法的小人。
接下来两幅又是一样的。
倒数第二幅是许多人浩浩荡荡地抬着一个方形的容器爬坡。
最后一幅则是一团巨大的黑块,和一个小人的头。
如此类似的图在两面墙上延展出去。有时多些点缀,比如多了两块像云一般的东西围绕在小人儿身边,或者一些花花草草在附近;也有的一开始会把五个小人放在大拱门下,那个拱门就仿佛是整个小镇的象征。
这些画里还有一些小圆点,似乎在暗示是雨水,但是最后一幅却没有。
“你说,这会不会是说,他们集体把最后一个小人煮了?”路遐不无残忍地想象。
孙正的神色却比他严肃起来:“别开玩笑了,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小孩画的吗?”
路遐摇了摇头:“不像,倒像……倒像……”
“像在记录什么是不是?”孙正说,“不知道是什么的记录,说是祭祀又不像,说是宗教崇拜,也不大像……”
路遐没敢直接说出来。他看到这些图画的时候,心中就已经主动将这些和最近这一系列的事件联系了起来。
五个小人。五条绳子。奇特的崇拜。
“我们都会死。我们五个人。”
齐征,袁教授,神秘人,lda,孙正。
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这五个人,并不是第一批。在这里,在梦中,已经有无数批这样的人……
“这是不是,这个小镇的历史?很多文化都有将自己的历史记录在壁画或者山洞雕刻里的习惯……”孙正依旧着迷地看着墙上的东西,喃喃自语着,“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它们,好眼熟……”
仿佛已经沉迷其中,孙正摩挲着这些凸出来的符号,沿着小路一边走一边读下去。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看着另一侧符号的路遐此时却忽然听到一串串奇特的笑声,就像几个孩子在不远处嬉戏。
怪了……
“哎哟!”他还没迈出脚步,又被一个匆忙路过的人撞了下肩膀,“喂你怎么这么不注意……”
他话音刚落,忽然心中一凛。
路人?这里哪来的路人?
他猛地转过身。
他的背后不远处是一堵严严实实的石墙。
路遐颤悠悠地举起手中的蜡烛。
火!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出于本能他差点儿倒退一步。但当他看清楚才发现,那只是刻在墙上的一幅极其逼真的壁画。
一团熊熊燃烧的、蔓延了整个山坡的大火。
天空上腾起一片片黑色的云,疯狂而热烈的火,跳脱一切的火,偏偏又笼罩在无尽的阴霾中。
这片布满整个墙的壁画,看起来比那些血腥的小人更令人不寒而栗。
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火在很多宗教里都有重要的意义,既是毁灭,又是重生,孙正你觉得—”路遐说着转过身去。
身后已没了孙正的踪影。
孙正?!
路遐几乎忘了他们身在梦中,此刻不见了孙正,路遐心中猛地警醒,想起自己的最初目的—
lda!孙正!
七业火
“正—!”
路遐在小道中焦虑地呼唤着。
他的声音在整片区域中回荡,来回走动的脚步在地面溅起水花。他不敢走远,因为这一整片小镇如此铺展开来不知究竟多大,内里房屋交错穿插,也不知路线如何复杂。孙正想必不会走太远,看起来也并不是一个容易迷路的人,他应当知道回来。
但是如果lda……
“谁?!”
路遐听见极细微的声音,以防又是之前的幻觉,他保持着原地不动。
“嗒、嗒、嗒。”
滴水的声音。
这里都是遮盖的屋顶,哪里在滴水?
“嗒、嗒、嗒。”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出现在路遐的视线里。
然后是一双雪白的脚踝。
“嗒、嗒、嗒。”
水珠从发尖滴落下来,在淌着的水中溅开一圈又一圈。
“lda!”路遐下意识叫了出来。
果然渐渐走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来。路遐没想到lda竟然这么直接大方地出现了,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lda一见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路、路先生!这里是哪里?!”
路遐愣了一下,眼珠子在lda身上转了转,留意到lda右手仍然戴着手链,回答:“这是梦,难道教授没有跟你提到过吗?”
“梦?”lda的表情越发惊恐,“难道是那个
……会死人的梦?!我、我怎么会进来的?”
路遐抑制住当面质问她的冲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的表情。看样子,lda并未察觉自己已经发现了她是这五个人中的一个。
“你不知道?你之前没有做过类似的梦吗?”
lda惊疑地看向他:“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样的梦?下好大的雨,我又不知怎么走进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好可怕……”
“那就奇怪了……”路遐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没有见到其他人?如果你不是那五个人中的一个,你不应该进来的……”
“当、当然不是!”lda眼神看起来很无辜,“教授没有醒过来,孙正又回酒店了,我还不知道上哪儿帮你打听这消息……”她见路遐面有疑色,瑟瑟发起抖来,“路先生,我好冷啊,什么时候才可以醒来啊?”
这个女人当真好演技。
路遐心里嘀咕着,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先把她从孙正身边引开,也好一探究竟。
“我们一起去探探出去的路吧,我记得入口在这边。”他指了指自己进来的小屋方向,“我们也许可以登上那座小楼,在高处比较容易找到出口。”
提到那座小楼,lda面有难色:“小、小楼?”然后看见路遐疑心的表情,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着,不知为何,lda跟在路遐身后走得有些慢。只听她一边低声抱怨,一边似乎为了打消路遐的疑虑,喃喃自语着:“一定是我下午回去医院的时候,见到了那个人……那个人真是不祥的灾星,他一定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传给我们了……我真不该见他……”
“谁?”路遐转过头。
lda连忙掩嘴,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没有谁,我实在太过害怕,让你见笑了……”
路遐坚持问:“谁啊?也许是重要线索也不一定。”
“那个,好像是袁教授在搞民俗研究时认识的一个很神秘的人,那个人后来旅行时还搭了车—对,袁教授告诉我的,我今天在医院撞见他了,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我一时担心,就去看了看。”
是神秘人,路遐心中肯定。
“我实在不该在他生命还未脱险的时候说这种话,但是……他真的很像,很像一个活死人,你知道吗?就连教授都说他身上带着一种很诡异的能力。可在我看来,那与其说是能力,不如说是一种阴影。”lda一面说着,一面用余光瞄着路遐的表情,“他一定是从极可怕的地方回来的,说不定,我们这些怪梦,都是他引起的……”
lda刻意地把焦点转向神秘人,路遐心知肚明,但又不得不同意她的一些说法。至少,自己并不是那五个人中的一个,但却由于神秘人的干涉和那个奇怪的仪式,也被带入到梦里来了。
两人走回拱门附近,发现一侧小门,路遐用力拉了一拉,随着门的松动,一股灰尘弥漫出来。
两人挥开烟尘,发现门后是一个阴暗的楼梯。lda面有惧色,有意无意地朝路遐贴紧了一些。绅士在紧要关头,自然挺身而出,路遐心有戒备,却也不能刻意拉开距离,只好随她。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阴暗的小门,路遐闻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身后lda也捂着鼻子:“是不是这里太潮了?好臭。”
路遐试着去拧动门把手,门松了一下,路遐使出了吃奶的劲,终于推开一道小缝,门后是一股更浓的臭味。
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但lda已经走了上前,搭手帮他一起合力推开了门。
门后隐约是个宽敞的大堂,光线从高处那扇小窗中射进来,本来室外光线也并不明亮,在风中猎猎飘动的窗帘更使得这光线忽明忽暗,视线不甚清晰。
lda站到路遐身边,和他一块挤到了这个房间里。路遐能明显感到她在颤抖,却不知是冷的,还是装的。
“对了,你今天不是想看我手链吗?”lda忽然说,然后就听见哗啦啦解手链的声音。
“嗯?”路遐没想到她怎么提起这茬儿。
lda不由分说把手链塞到他手里:“喏,就当作我的保护费好了,嘻嘻……”
不愧是个小女人,关键时刻倒装起可爱来了。
路遐不明就里地接过手链,表面装作要到光下去看手链,却时不时地偷瞄lda的手。他朝着有光的窗户走了两步,脚上好像踩到了什么—就在这一瞬间,lda猛地推了他一把,然后,“啪—”按下了墙上的一个东西。
路遐只觉得两条腿各被一道大力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他还未反应过来,世界已经在视线里完全颠倒过来。
他被倒吊着悬挂在了空中。血流刹那齐齐涌向了他的头顶。
大意了!!!
路遐心中的第一反应。
他看着下面的lda,lda朝着他娇俏一笑:“现在还需要看我的手链吗?”
路遐叫苦不迭。
lda在下面望着他,脸上又带上了从前的高傲:“真可惜,你看不懂这里的符号,这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个阁楼,是这个小镇的—处刑室。”
路遐的身子在空中晃了晃,两只脚似乎都被什么机关牢牢钩住了,以现在这种姿势,他完全没有任何力量摆脱。
lda踩着高跟鞋,在下面悠悠绕了一圈,又
在下方那个桌上摸索着,听见他挣扎的声音,对他回眸一笑:“路先生,您不但四肢不发达,连头脑也很简单,你以为我的目标只有孙正一个吗?”
桌上两支蜡烛忽地被点亮了。
房间里荧荧闪着两团光,而光线里,正对着路遐的,是那张遗像。
黑白的相片。
一张脸,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路遐。
路遐只觉得全身从头到尾都发麻了,差点惊呼出声—这不是—这不是—
“袁……袁……”
“袁教授?不不不、当然不。”lda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像,笑了,“这张照片的年龄比袁教授还大,怎么可能是他?这大约是,他的曾祖父,这个小镇最后一位镇长。”
路遐只觉得血全聚在脑门,他连说话都感到吃力,含糊不清地吐着字眼:“这、这什么小镇……不是梦……梦吗?”
“梦?”lda看向他的眼中陡然射出怨怼的光,“我倒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路先生!是的,现在它只是一场梦,但一切都是真实在发生的!你不是已经发觉了吗?!这是曾经鲜活存在过的一个小镇……在谁也找不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从路遐的头顶下方走过,走到窗户前。
她踮起脚尖,仿佛想看清远山深处,那一条条火车轨道交错的地方。
“我只知道他们曾经生活在这个鬼地方……没完没了的雨,没完没了……不见天日……他们一定是因为某种天意才被困在这里,日日听见火车呜呜的声响,却从来没有人走出去过……”
“这、这个镇,叫什么名字……唔……”趁lda还看着窗外,路遐一边吸引她说话,一边在室内搜索着能摆脱这个机关的办法。
“名字?我不知道。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故事。”lda嘲讽似的笑了一声,“我跟随袁教授多年,他一直没有停止这个研究,看见墙上那些画了吗?这是‘它’的诅咒,每一年,小镇都会供奉上五个人,然后‘它’就会从其中选中一个,活下来的那一个。他们便会浩浩荡荡地抬着这个被选中的……”
话还没讲完,lda忽地转过身来,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看向路遐:“不许动!”
被发现了……路遐乖乖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
“看来我不应该跟你废话,”lda走了回来,她随手从遗像下的小桌上端起一个烛台,挥散周围的灰尘,“先把你解决了也不迟。”
“那些字符上写着,这里的任何生产生活活动都是由镇长和长老们严格组织,按照每户的编号进行,一旦违反纪律,或者试图逃出小镇,就会被送到这个处刑室,跪在这里,忏悔受罚……”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那么,就让我来看看,那个年代的刑具到底是怎么玩的……”
这幢阁楼扼住这个小镇的咽喉,又以绝对优势的高度监控着周围一切的发展活动。因为隔绝人世,便一直实行着高度压迫性的管制。
lda手中的烛光照亮了这个大堂的一角,墙上挂着几排阴森森的刑具,上面污迹斑斑,不知是血迹还是锈迹。
单是这么瞟上一眼,想象出的场景也足够路遐生出一身冷汗。
地上更是有大片大片的黑块,还有残留的物件,角落里甚至堆放着几件破旧的衣衫。
也许,恶臭便是从那堆污秽的衣物里散发出来的。
见lda果真开始寻找着刑具,路遐心中也有些怕了。他勉强控制着情绪,断断续续说:“那、那这个小镇现在还存在吗……?”
他试图拖延时间,这样孙正发现与他走散,也许可以找回这里。
lda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动静:“存在,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存在在人的梦里……哈哈哈哈哈……”她忽地笑了起来。
“几十年前,这个镇上起了一场大火,很奇怪吧,你看这片小镇,永远都是雨,怎么会起火呢?但它就是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的大火……那天他们抬着那一年选中的祭品登上山坡,等待着,等待着……却等来了这场大火……那年的祭品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她的母亲就在她被抬上山的时候,和私下密谋的几个同伴,在镇上各处点燃了这场大火……你看看这片连着的房屋,一旦起了火……毁灭就是一瞬间的事!”
路遐想起了那墙上的壁画。
火。
熊熊燃烧的怒火,烧毁了整个小镇的孽火。
“所有人都烧死了吗?”路遐倒吊着,颤巍巍地问。
“有的逃走了……大部分却没有……这只是个传说……但是!”lda的眼神怨毒起来,“‘它’却没有消失……‘它’成为一个游荡的幽灵……无休无止地,继续在梦里寻找着‘它’的祭品……”
路遐想到了袁教授的话。
“五个人,他来了,我们五个人都会死……他会杀了我们……”
袁教授口中的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它”,是这个小镇!
小镇中的小人儿画揭示的就是小镇每年的五个候选人,小镇每家房屋里供奉的五条绳子,也代表着这五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死去,最终存活下来的那一个,就是最后那幅画里的小人儿。
就像神秘人告诉他的:每死一个人,你都离它更近一些……
每死一个人,他们就会从梦中的一
个场景苏醒。而在下一场梦里,他们就更接近这个小镇的核心。
孙正一开始梦见过在山坡上走,袁教授出事后,他们一起梦见了站在小镇外,等到神秘人死去的时候,他们便进入到了这个小镇里。
那么最后剩下的那个人会去到哪里?
壁画的最后,那一团黑云里,仅露出一个脑袋的小人儿。那到底……意味着什么……这里年年举行这种奇怪的仪式,又是为了什么?
lda不知怎地抓了一下手腕,这让路遐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手上的那条伤疤。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它出现在了我的梦里……自从这道伤疤出现以来……”她说着说着越发歇斯底里起来,手挥舞的动作变得更大了,“为什么就选中了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又抓了下手腕,森森的目光看向路遐:“啊,找到了!”
路遐看见她面前有一个控制台似的桌面,上面布着许多机栝按钮,桌子旁边看起来像是一个老虎凳,上面还叠着几块砖和几条粗麻绳。
这个小镇虽然封闭,却在研究这些刑具和诡异的仪式上下了不少工夫。
这个大堂简直犹如旧时土匪的酷刑窝,比路遐曾在重庆所见的白公馆渣滓洞有过之而无不及。
lda在上面细细看了一番:“如果按下这个,便会有一根尖针钻出来,当你倒吊的时候,全身血液都汇集于头顶,于是这根尖针便会轻轻地……轻轻地从你的头顶正中钻进去,只需那么一下,你就会全身血液暴流!”
“你、你疯了!”路遐再也忍不住激动起来,拼命扭动着身子,“是你杀了齐征,杀了袁教授,神秘人……就算你杀死所有人成为被选中的那一个,你也逃不掉‘它’的诅咒!”
“你说什么?!”lda举起手来,手上那道伤疤被她雪白的肌肤衬得鲜艳无比,“我杀了袁教授?我逃不掉‘它’的诅咒?你也不想想……袁教授口中所说的五个人,到底是谁……”
路遐僵硬了。
路遐心中忽然腾起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猜测,几乎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想法。
“这是它的诅咒,我们五个人……在噩梦里,无穷无尽的噩梦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我们五个人”,并不是齐征、袁教授、神秘人、孙正和lda。
而可以是—齐征、袁教授、神秘人、孙正和路遐他自己!
他早已是这梦中的一个了!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难道、难道……路遐心中大骇,这才是袁教授把委托交给自己的真正目的?!如果自己成为这五个人中的其中一个,那么自然,孙正就可以侥幸活下来。
而自己,也许还一路傻乎乎地护卫着孙正的安全,直到最后却成了祭品。
原来、原来……这是袁教授早就安排好的计划,就连梦中所杀死的这些人也大概在他的计划之内……
“这坟墓一样的鬼地方!这没完没了的雨!!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年轻,我还漂亮!!我还有我的生活!!!”lda尖叫着,伸手猛地按下了那个键。
咯噔。
房屋震动了一下。从地板下方传来某种机器转动的声响,地板上正对路遐头顶的位置渐渐隙开一个小口。
路遐剧烈地挣扎着,然而倒吊中的他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因为两腿悬挂被缚,就连利用腹肌挺身而起也很难做到。
他面红耳赤,喘着粗气,不甘心地想到最后一个人,叫了起来:“孙正,那孙正怎么办!你难道连他也要牺牲吗?!你不是喜欢他吗?”
lda一怔,忽地咯咯咯笑了起来,更是高兴得拍起手来。
“正啊正,不愧是教授的好学生,我喜欢他?哈哈哈,只要你死了,我们就会醒来。到明天,就是最后一个梦了。哦不,也许他到死也会愿意替教授隐瞒这个事实呢……”
“什、什么事实……?”路遐的心越跳越快,他已经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尖钻头从那个小孔里艰难地伸了出来。幸好因为年代久远,机器有些生锈,这个钻头出来得比他想象中还慢一些。
lda没有说话,却冲路遐抛了个媚眼。
精神高度紧张的路遐,在这个关头,思维哪里还能运作。他只能死死地,死死地盯着lda。
lda挠着手臂,这里飘散的灰尘令她觉得痒酥酥的。
但她的神情是欢喜的,看见那个钻头终于钻出了地板,她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露出了小女人一样新奇的表情。
“你瞧,若是你死了,那么就剩下孙正和我了,孙正就只能是被选中的祭品了,哈哈哈,你瞧,我帮‘它’铲除了不必要的候选者,‘它’说不定该感谢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杀死杀死杀死杀死!!!”因为激动,她连抓挠的动作也变大了,开始挠起后背来。
“是了……所以……所以……”路遐艰难地说,“那个时候,你就逃脱了这个诅咒是吗……孙正呢……那孙正呢?”
“孙正?”lda歪起脑袋,脸上是坚决的表情,“是的,就是他!凭什么只要他活下来?凭什么要牺牲我?我不要再被诅咒缠身,不要世世代代仍旧背负这个小镇人的命运。我要烧掉这个地方!就像当年一样,我要烧掉它烧掉它!!!连梦里,也烧得一点不剩!”
随后她又抓挠起来,越抓
越快,越抓越快,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痒死了痒死了,什么东西!”
正……快来……救命……
路遐已经无法思考了,他的唯一希望是孙正能够找回这个地方。他的呼吸也已经困难起来,他转动着脖子,想避开视野里离他越来越近的那个黑点。
会从自己的头顶钻进去!
他简直能感到汇集在头顶的血液在颤抖,在沸腾,在汹涌!在被锐利贯穿的一瞬间,这些热烈的鲜血将喷溅而出,他的身体将爆炸,他的肢体将遍布房间各处……
血!
“别动!”路遐突然一声大叫。
lda僵硬了。她感觉到了。
而路遐终于看到了。从窗帘浅浅淡淡照进来的光里,他看见了。
空气里飞舞的,不是灰尘。他们之前用手挥去的,也不是灰尘,是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丝。
他们之前挥开的,是已经断掉的丝。而此刻,无数条无数条丝,从lda的右手手腕伤疤处密集地发散出来,然后穿过她的肩,她的脖子,她的背脊,她的左手,她的腿……
她的全身,都被这些无数的丝穿连着。
谁也没有看见,谁也没有发现。
这些丝,本来也是肉眼看不见的。只因为lda来回的抓挠和走动,这些丝上沾上了血。路遐看见的,就是这些在光里隐隐闪着血色的密密麻麻的丝。
一滴冷汗沿着lda的脸颊边缘滴落下来,溅在那些细丝上,映出晶莹的光。
“好痒!”lda还是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
路遐的眼睛直了,不是因为直逼他而来的钻头,而是他看见lda移动的那只手臂消失了,空气中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也不是消失了,是在她动的一瞬间,整个手臂被那无数丝线切成了碎屑。
从碎屑中飞出无数的闪着血光的“灰尘”。
“啊啊啊啊啊!!!教授……”因为陡然传来的剧痛,lda“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空中那千万条丝线就此切过—
路遐强忍住心中极大的震动,闭上了眼睛。
是梦醒,还是钻头,他已经听天由命了。
八葬礼
“咚咚咚。”
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胖子!我不是跟你讲了我在睡觉别进来烦我吗……”路遐没好气地从被子里探出个头,“进来吧!”
一个人捧着一束花出现在病房里,那束花遮住了他的脸。
路遐一怔,坐了起来:“你是谁?”
那个人把花轻轻放到床头边,露出一张被巨大墨镜和鸭舌帽遮住的脸:“来探病的。”
路遐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他擦了擦眼镜,又擦了擦眼睛,再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人:“你、你没有死?!”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哪来死不死的说法。”那个人顺手搬了张凳子坐下,“你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路遐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指着这个人:“可是,如果你没有死,我们就不可能完成,也不可能达到最后一个梦……”
那个人叹了口气,反问:“所以,你成功进入了最后一个梦是吗?”
“我们。”路遐强调。
“你杀了lda?”
“你早就知道是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路遐又激动了。
“难道不是我给你的提示吗?”那个人说着,又问了一遍,“你杀了她?”
“不……”路遐不忍回想那惨烈的一幕,他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不是我……是那个房间里……大概,是因为潮湿和污染的空气,房间里养着某种嗜血的……极微小的虫……肉眼都几乎不能发现的怪虫,被她手上的伤口吸引了……”
路遐没能讲完lda之死,他停在这里,难以继续,而这个人也并没有逼迫他讲完,似乎知道他并没有杀人,便安心了,随手翻起了路遐床边的一张泛黄的报纸。
1996年8月28日的《xx晚报》。
报纸的一角还沾有一块触目惊心的血迹,是当时他留下的。血迹一旁是一篇特别报道:
善举成就事业,袁成莫教授十余年来资助数名学子。
内容大致是袁成莫十多年来一直资助几名孤儿读书,其中有两个考上了袁教授所在的名牌大学,其中一个还在采访中十分感激地回答说将来的愿望是可以成为袁教授的学生,和他一起从事研究。
袁教授也在这篇采访中提到这几名孤儿和他出自同一个孤儿院,同病相怜,所以他坚持不懈地帮助了他们十多年。
虽然整篇报道隐去了这里面几名学生的名字,但在报道旁边附上的照片里,却可以隐约看出两个熟悉的身影:lda和孙正。
“你比我先发现了吧?那个梦,并不是随机的……”路遐注意到他在看那张报纸,“lda和孙正很有可能和袁教授有着相同的出身,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他们都是那个小镇大火后残存下来并逃到外界的人们的后裔。
即使小镇的原形已经毁灭,小镇居民世世代代所背负的命运仍然在它的子孙的血液里流淌传承。
大火上方,那汇集的一团团的黑云,也许就象征着这个小镇不死的灵魂,象征着这些盘绕在它的子民梦中的、未尽的仪式……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路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