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那股视线,又来了!
路遐猛地转过头去—没有人!一楼的灯光闪烁着,眼看就要熄灭。
他又一次抬头。
三楼的灯光因为他响亮的脚步声,也隐隐闪了闪—那是什么?!
人影?!
路遐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跨过二楼,等他快爬上三楼的时候,刚才还在闪烁的灯,此刻已经熄灭了。
他站在三楼楼道口,一动不动。
此刻一楼、二楼、三楼的灯竟然已经全灭了。他只要一跺脚,也许二、三、四楼的灯就会全亮。但他没有动。刚才三楼有一个人影。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他十分确定。
现在,在黑暗中,在这不足两平方米的三楼楼道间,这个人影,在哪儿?
路遐的手慢慢在兜里攥紧了,是的,他兜里有一把剪刀。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一个更加尖锐的东西抵在自己后腰。
“别动。”一个声音锐利地说。
不知怎地,路遐竟然松了一口气。他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拿出你的东西,开门。”那个声音说。
说话的人仿佛没有呼吸一般,或者呼吸也是极冷极浅的,明明刀就抵在自己身后,路遐几乎感觉不到人的体温或者呼吸的热度。
只有一种莫名的、十分沉重灰暗的感觉笼罩在他左右。
路遐不敢乱来,他拿出自己的一套撬锁工具,将细铁丝歪歪扭扭地塞进了3单元7号的防盗门锁孔。
这个人是普通的小偷吗?或许是把自己当成回家的人想要进屋打劫?路遐一边想,一边摸索着开锁的方法。没错,他确实学了不少歪门邪道。
咔嗒。门锁松动了。
不、不对……
他说的是“拿出你的东西”,而且,自己正在撬锁,他竟然没有一丝惊讶。他是有备而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
他是谁?
门轻轻地开了,里面传来一股浓重炭灰味,路遐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就是齐征家。
外面稀疏的灯光让路遐
看不大清楚屋内的摆设,似乎进门的正是客厅,因为这家人已经搬走的缘故,屋内什么大件家具也看不到。
只有地上角落有一些块状黑影,应该是遗留下来的废弃物。
路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额头上沁出了汗水。不知是因为他正站在这个客厅,还是因为身后那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死亡一般阴郁的气息。
地上的灰,有痕迹。
“进去。”那个人说,就好像没有看到地上的灰痕。
路遐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冬夜很冷,空荡荡的客厅旁边有三个敞开的房门,那黑魆魆的房门口,也正一动不动地、冰凉刺骨地注视着他。
“进去。”背后的刀威胁似的动了一下。
路遐的脚踩上了炭灰。看来没有时间做任何准备了。要死一起死。他想。
“看见地上的痕迹了吗?沿着这个痕迹走。”声音命令说。
路遐不得不服从。他的脑海里回荡着照片里那一圈又一圈的划痕,他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在踏进这个圈的一刻,全都倒竖起来了。
这里有过什么。
他摇了摇头,要把双重恐惧的感受从脑海中赶出去。
“你是谁?”路遐问。
当然没有回答。
路遐咬着牙,绕着客厅的那圈痕迹,慢慢地,慢慢地,走完了一圈。
当他走过月光最清晰的地方的时候,他隐约看见地上的人影,在自己的身后,那个人影,阴沉沉的,毫无生气。
“继续走。”发觉路遐停了下来,那个声音又下令道。
第二圈?路遐心中一凛。
难道他的目的是……三圈?!
那个人另一只手不知拿出了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滴到了地上。
啪嗒啪嗒。
待路遐看清楚时,他打了个趔趄。
是血。他几乎不用看,那浓稠的血腥味已经弥漫了这个房间。
鸡血。
离午夜还有多久?路遐觉得自己的冷汗也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
和地上的血一起几乎画了一个圈。
路遐脑中回响起一段古老的童谣,他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哥哥那里,也许是在最早最早的偏僻的老家……
樱桃嘴,小姑娘
叮当环,响叮当
绿山坡,红衣裳
转啊转,转三圈
转三圈,小姑娘
路遐打了个寒战。他顿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路遐问,“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声音破天荒地吐出了两个字:“答案。”
路遐不得不继续走。最后一圈。
绿山坡,红衣裳
小姑娘,不见了
……
这个童谣背后,寓含着民间一个迷信的传说。
最初的唱歌人在山坡下远远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戴着叮叮当当的耳环,沿着山坡一直转啊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人影却消失了。
等唱歌人好奇地跑上山坡再看的时候,山坡上只剩下那件红衣裳。
对,那件红衣裳,本来不是红的,是用雄鸡血染成的。
马上就要走完最后一圈了。
路遐只觉得客厅里的三道空荡荡的房门中伸出了三只无形的手,已经温柔而冰凉地抚上了自己的肩头。
“什么答案?”路遐最后哑着嗓子问。
背后的人影在阴暗的月色下停住了。
“一个人。他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那个人这么回答路遐,然后慢慢消失在路遐的视线里,融进了那片月光中。
四小镇
好凉。
路遐哆嗦了一下,他摸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这么说来,他抬起头,下雨了。
细细绵绵的雨,是他最讨厌的天气。偏偏这雨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雨都来得细,又都来得密,小路间腾起一片蒙蒙雨雾。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又重新戴上去。这才想起来有些不对。
不对。他这是在哪里?
眼前是一条青石板的小路,像是一条上坡路,两边都是草和泥,他踮起脚尖想看清楚前方有些什么,隐隐约约却只能看见一块一块的青石板,和像是石灰墙围起来的建筑形状。
轰隆隆。
忽然大地震了一下,路遐一抖,再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高高的山坡下,隔着雨帘,在遥远的平地上,横排着十分阔大的数条火车道。一列火车,在这里望去小得就跟火柴棍似的,正徐徐启程。
看那数条宽敞的铁轨,山下那里想必交通来往甚是频繁。但却没有见到像大火车站一样的建筑。
这里没有站,只是许多列车的必经之路。可是这里究竟是哪里?
路遐试图看个清楚,但是山下地势低处全是雨雾,他什么也看不见。那条条火车道,看似很近,却又无比遥远。
路遐又擦了下眼镜,他沿着古老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向山坡上走去。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他的全身都已经湿透了,那雨不知为何凉沁沁的,直透到他骨子里。
前方好像有什么……
雨雾中朦胧有个人影,在慢慢地行走,手上还拎着一个什么。路遐又抹了一把眼镜上的水珠,小快步追了上去。
这会不会是在齐征家的那个神秘人?
不,这是……
孙正?!
路遐吃了一惊。那个人影,正是孙正。
他正仰起头,迷惘地看着天空,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和脖
子流进了衣襟里,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两眼空洞地凝望着。
路遐正想接近他,却又看见孙正手里的东西,顿住了。
一条打成环的粗麻绳,上面隐隐还在向下滴着淡红色的水。
这个是……
路遐正踌躇着,孙正却突然偏过头来看着他,脸上迷茫的神色变成了惊讶:“路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路遐连忙问,“这里是哪里?”
孙正仍然奇怪地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还绕着他左右走了起来。路遐从来没被人这么直勾勾地打量过,顿时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我怎么会梦见你呢?”孙正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我还记得挺清楚的。”
“梦?”路遐心中一紧,“这是你的梦?”
孙正却指了指天上:“你看,这里的天一直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一直在下雨,就好像想洗干净什么。”
路遐却接着追问:“你梦见这里多久了?这是哪里你有印象吗?”
孙正转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我之前还梦见一直一直地绕着一堵墙在走,但是今天就到了这个小镇。”
“小镇?”
“你看—”孙正指着前方,声音里有一丝雀跃,“那里—”
雨雾中耸立着一幢灰黑色的建筑,依稀可见上面一块一块的石砖,看外观,那是一栋十分古旧的建筑,几乎在现代农村都已绝迹。
它的顶层有一扇窗户,不,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个窗口。因为它没有玻璃,只有框起来的一圈木条,上面飘着一层青色的帘布。
雨打落在上面,帘布悠悠地晃动着,那窗口里若隐若现的,是黑黝黝的一片。
等两个人稍稍走近了些,才赫然发现,眼前这幢楼,不过是冰山一角。
它的身后是一片延伸出去的房屋,黑色的砖瓦屋顶,每个房屋之间都紧紧地连着,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几乎看不见任何空隙。
那一片广阔的屋群,就像是一群从天上降落的乌鸦,密密麻麻地停在这个山坡上,将所有的翅膀都铺展开来,散发出深沉而不祥的气息。
他们遥望着这片攀附在山坡上的房屋群,两个人不由都看得痴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镇,明明有大片的土地,却将房屋密密地靠在一起,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那灰黑色的像是被浓烟熏过的屋顶,却无法渗透进它们之间。
“这根本不符合小镇建设的原理。”孙正一板一眼地说。
“太奇怪了。”路遐和孙正达成了共识,“这样紧密地靠在一起,他们怎么分得清楚自己的田地……”
“不,不是。”孙正又一次将指尖遥遥地指向他们所见的第一幢楼,“这样的话,他们每一户,都没有窗户—除了这一间。”
路遐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寒意。
他看着这片房屋,确实,在那连雨水都无法渗透的屋顶之间,是没有真正的窗户的。至少通过那片房屋里的窗户,是无法看到这外面的世界的。
除了最高的这个窗户。
那帘布又轻轻地飘了起来,就像是温柔地抚过窗台。
那看不见的窗户里的黑暗,是谁曾经,或者现在,正注视着窗外的他们……
“啊,入口在那边!”孙正眼睛一亮,小快步走上山坡。
路遐惊讶地发现孙正竟然对这陌生的村庄毫无惧意,但他瞬间又明白过来,因为孙正把这当作了自己的梦,自然可以肆无忌惮。
路遐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里的孙正和他之前认识的死板的孙正相比活泼了一些,他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走进了孙正的内心世界,而孙正自己却毫不知情,单纯把他当成了梦中的路人甲。
“等等!”路遐伸手拉住孙正,直觉告诉他,这个小镇没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可以杀人的梦。
而这个小镇在他眼中,正散发出森森的肃杀之气。
“你来过这里吗?”路遐问道。
孙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可是……你没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你不是人吗?”孙正笑了出来,“难道你做梦都会有很多很多人吗?”
路遐噎住,他在这里似乎不能用常理跟孙正解释沟通。
孙正又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在我的梦里……我常常都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路遐却莫名被刺了一下。
这个人,该是有多孤独?
两人毕竟不熟,他这样想着,倒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最初的那幢房屋下,有一个像山洞似的拱状门,里面依稀有些光,却看不清楚门之后是什么。
路遐亦步亦趋地跟着孙正沿着上坡路向那个门走去,还不停地分神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事物。
“阿嚏!”路遐打了个喷嚏。再这么淋雨下去,他可要感冒了。
可是,就在这一个喷嚏的瞬间,他脑中忽然响起一片嗡嗡的嘈杂声音。眼前模糊的一瞬间,视野里仿佛朦朦胧胧出现许多人影。
跑着跳着的小孩的声音、花花绿绿的衣裳、在身边一擦而过上坡的人的影子、迎面对着这个方向挥手的人的影子……
路遐一晃头,猛地睁大眼睛—
雨。
眼前还是只有雨。
静谧的雨的声音,和阴沉的空无一人的小镇。
砰!一声巨响,水花溅了路遐满脸。
只见孙正倒在地上,手紧紧抓着脖子,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路遐大吃一惊,连忙冲了上去。
他这才发现,孙正的脖子上牢牢缠着的正是他之前手上的绳子。因为被勒住了脖子无法呼吸,孙正张着嘴,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拼命呼吸。
但是—
路遐的动作停了一秒钟,因为,他没有看见勒住孙正的人。
孙正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绳子,勒住了他。一根湿漉漉的、血迹尚存的绳子。
“我来了,我来救你!”
路遐叫着,连忙去扯开绳子,却根本拉不开,就连自己也几乎被那股大力跟着被拉动。
一股大力在拉着孙正,向着那道门的方向……
路遐心里此刻是说不出来的惊惧,慌乱间,他猛然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把剪刀。
他拿出剪刀,对着绳子方向就是一阵乱戳。
“唔……”一声闷哼。
绳子松了。
雨水里汩汩染开一片血色来。
孙正的身后正渐渐浮现一个人形,那人一身黑衣,连戴的鸭舌帽都是黑色的,他捂着腰部,血正是从那里不断地涌出来。
孙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个刚刚企图谋杀自己的……人?
“是你?!”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道。
路遐看了看孙正,又看了看地上那人。“你认识他?”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不是……”孙正有点犹豫,“搭车的那个人?”
“搭车?”
那个人痛苦地哼了一下,路遐和孙正才想起来这个人受伤了。两个人都有点不知该不该帮忙止住伤口。
这个人刚刚还试图用绳子勒死孙正……
“就是我们一起去旅行的时候,你中途上来搭车的……”孙正又说了一遍。
路遐却一把抓住孙正:“你说你们一起旅行?是不是和袁教授一起的那次?是不是齐征开的车?”
孙正被路遐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点了一下头。
路遐冷冷笑了一声站起来,俯视着那个人:“原来如此。原来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跟着袁教授旅行的是你,在齐征家背后拿刀威胁我的,也是你,对不对—”
那个人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不想让路遐看见他。
他身上有一种非常契合这细雨的气质,让人莫名地感到抑郁。
毫无生气,行尸走肉般的一个人。
“所以,”路遐盯着这个人,“梦中杀人的也是你吗?”
“梦中杀人?”孙正有些糊涂了。
可是……路遐皱起眉头,他是怎么办到的?
难道是自己眼花吗?刚才孙正的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直到自己刺中了这个人……
那个人刚才说“是你”,他认出了孙正还是认出了自己?
那个人缓缓地,慢慢地,指着孙正,说了一句话:
“他,必须死。”
轰隆隆。
山下的火车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连同大地也猛地震颤了一下。
前方的那幢楼里的帘布又飘了起来,此刻飘得特别高,终于露出了整个方形的窗洞里的全貌:
一个长方形的相框,里面一张模糊的黑白人像。
端正地看着这个方向。
……
五凶手
“孙正……快醒醒!”
“孙正!”
孙正霍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天蒙蒙亮,映着眼前一个凑近的、明媚的面孔,她正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
“lda?你怎么进来了?”眼前这个女人出现得实在太突兀,孙正吓了一跳。
lda丝毫不觉得失礼,反而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你房门微敞着,又没人应声,有些奇怪,就进来瞧瞧,你做噩梦了?”
“嗯……”孙正没有明显表达出对她擅自闯入的不满,又皱了下眉头……昨晚忘了锁门?因为袁教授的事情,自己竟然恍惚得连门都忘了锁。
“没事吧?”lda又关心地问了句。
“没什么。”孙正回答着,向她示意回避一下,lda耸耸肩,站起身来,又叮叮当当地摇着手链出去了。
孙正觉得自己身上湿了一片,酒店的空调兀自呜呜吹着暖风。他摸了一下,才安下心来,自己只是出了一身冷汗……不是雨。
他很少做梦,刚刚那个梦,不知为什么让他十分不舒服。
孙正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浇在脸上让他觉得清爽不少。脖子附近莫名地火辣辣地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没有在意。
洗完脸,他立刻打了个电话,却得知袁教授仍然在重症监护室,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茫然地坐倒在床边。
路遐一个激灵,睁开眼来。
他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齐征家空旷的客厅里,暖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站起来,拍干净自己一身的炭灰,地上有一串血迹,从他落脚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门外。
梦醒了,那个人逃走了。
路遐的拳头慢慢握了起来,他一定会找出这个人来。
什么梦中杀人,都是他在装神弄鬼。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不由打了个冷战,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出门外。
“喂!”电话那边是胖子激动的声音,“你小子昨晚去哪儿了?!一个晚上没
接我电话,你……”
“停停停,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另外两个人查到了吗?”
胖子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不一会儿,他口齿不清地回答:“唔,查到的不是太多,我只查到今年夏天8月底的记录,8月8日在成都的xxx酒店,嗯,没错,成都,但是酒店方面的资料没有很多,袁教授是他们的白金会员,入住资料都是加密的,当时订了四个房间……但是除了袁教授,另外四个人的姓名身份都没有注明。”
“四个房间?”路遐琢磨了一下,五个人,订了四个房间?
如果昨晚那个人就是凶手的话,袁教授又怎么会同意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临时搭车,和他们一起旅行呢?
袁教授之前就认识这个人?
路遐脑子里连续冒出了一连串疑问,直到胖子在那边吼起来:“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什么?”路遐一呆。
那边传来胖子咀嚼食物的声音,他懒洋洋地说:“关于你让我找的第二份资料。”
“快说!”路遐激动了。
“哼哼……”胖子得意洋洋地,“我手上没有,不过在c大新闻系的资料室里,你可以找到。我已经打电话过去确认了,你报上名字他们就会把资料给你的。”
路遐大喜过望,道了一声谢,又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嘱咐了胖子几句,挂了电话。
“孙先生,早啊。”
孙正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十分眼熟的戴眼镜的男子在跟他挥手。
“啊……”他呆了一下,“路、路先生,你好。”神色有些不自在。
路遐看出他是想起昨天的梦了,心里不知怎地暗笑了一下,于是故意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孙正很快恢复本性,不冷不热地回答:“还成。”
“袁教授怎么样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c大?”路遐又问道。
说到袁教授,孙正的眼神黯了下去:“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我过来散散心。”
路遐却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脖子怎么回事?”
孙正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碰到一圈皮肤都火辣辣的痛,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路遐对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圈,做了一个吊死鬼的表情,还逼真地翻了个白眼。
孙正立刻明白过来,心中咯噔了一下,又立刻镇静下来,笑了笑:“可能昨天在哪里刮到了吧……”
路遐并不点明,也微微笑着回答:“下次小心啊。”他又接着提议,“一起走走?我还有很多学术上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孙正显然是没有心情跟人研讨学术的,他犹豫了一下,却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探讨了一路文化研究的理论,从雷蒙德威廉姆斯聊到斯图尔特赫尔,最后争论得兴起,干脆买了杯咖啡一起坐在c大操场边,看着几个年轻的学弟正冒着凛冽的冬风英姿飒爽地打篮球。
“啊,好久没活动活动了。”路遐捂着咖啡一边取暖一边感叹。
孙正只是笑了笑,抿了一口咖啡。
“袁教授平时也锻炼身体吗?我看他身体挺硬朗的,怎么这么突然……”
孙正刚刚稍微放松的心情又突地沉了下去。“教授平时都忙着研究和四处讲演,没有时间锻炼,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莞尔一笑,摸出手机,翻了一下,递给路遐,“你看,这是他去年宣传新书活动时,唯一一次打乒乓球的照片。”
路遐接过手机,上面是袁教授正抬起左手挥拍的照片,就连打乒乓球都有着一股汹汹气势,孙正特地拍了照片,十分自豪地分享给路遐看。
孙正还真不是一般地崇拜袁教授啊。
路遐心里感慨,也许袁教授没有看错,孙正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值得袁教授最后嘱托的一个人。
但照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了……”路遐迟疑着问出口,“上次跟你们一块儿去成都旅游的另外两个人怎么没来探望袁教授?”
孙正脸色一变,手中的咖啡险些洒落在衬衫上。
“什么两个人?”
路遐故作无知:“你们不是四个人一块儿去的吗?另外两个呢?”
孙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眉头皱了起来:“有一个是临时搭车的。”
临时搭车的,就是昨晚那个人,也就是说,第四个人,是那个神秘人。
路遐心知肚明,却装作好奇的样子:“那,另外一个你也认识吗?”
孙正手一僵,忽然站了起来:“好像不关你的事吧!”说完,他愠怒地看了路遐一眼,连告别的话都不再说,转身就朝操场外走去。
路遐呆在原地,甚至忘了追上去道歉。他原想这并不是那么难以回答的问题,但是孙正的反应怎么这样激烈?
还是自己试探得太突兀了,显得多管闲事?
然而这还只是其次。
袁教授,孙正,齐征,神秘人,和最后一个人。
这五个人都到齐了。
所谓“他的诅咒”说不定就是指这个人,袁教授只是被他迷惑而已。
一切都是这个神秘人在作祟,他可能用某种手法在梦中出现,然后在现实中用某种手段谋杀他。
在梦中杀死一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这是不可能的……
路遐在脑中这么说服自己,他把手上的咖啡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
箱里,决心再去c大的新闻系看看另一条线索的资料。
c大新闻系的资料室里,有着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依次按照日期和报纸名字分类陈列着。路遐径直走了进去,跟值班管理员报上名字。
那个管理员却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路遐?”他重复了一遍。
路遐点点头。
“你要找的资料是……96年8月28日的《xx晚报》?”那个管理员看着本子上的记录。
路遐又点了点头。
管理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喃喃说:“不对啊……怎么又来了一个路遐?”
路遐也懵了:“什么?”
管理员把本子一合,站起来朝着资料室后方,叫了一声:“喂,你,那个路遐!”
资料室后方站起来一个黑色的身影,他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慌慌张张地把桌上的报纸胡乱一收,往怀里一塞,从另一个方向夺路而逃。
“是你!”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路遐立刻认出这个人影,大叫了一声,一个箭步追了上去。
眼看就要追上了他,刚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人却飞快地一侧身,路遐顿时扑了个空,差点儿跟着跌了一跤,气急败坏地又冲上去,那个人正好又趔趄了一下,路遐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拖住了他。
“你这家伙!”路遐说着,却暗暗吃了一惊,这人右手冰凉得可怕,当真不像个活人的体温。
那人用力想挣脱,路遐却抓得更紧,低头斜瞄了一眼,只见那苍白的手腕上有一条细长可怖的红色疤痕。
“你是谁?!”路遐质问道,“你先是在齐征家拿刀威胁我,后来在梦里作怪,现在又在这里冒充我,你鬼鬼祟祟地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拉得低低的,又戴着大大的墨镜,路遐完全看不见他的长相。
那人眼见自己逃不掉了,恼怒地把一堆报纸扔到路遐身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还给你就是!”
路遐单手接过报纸,却没有看一眼,只是狠狠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那个人眼见路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自己,叹口气,说:“路遐,今年23岁,待业,单身,爱好灵异搜查和文艺研究,喜欢侦探推理类电影和小说,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家是阿加沙克里斯蒂,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京酱肉丝和……香蕉,至今最惊险的经历是小时候在废弃厂里走失,最崇拜的人是……路……他哥哥。”
这段话他说得毫不费力一气呵成,路遐呆住了。
等路遐反应过来,才结巴着问:“你、你调查我……”可是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心里已起了疑心。
如果说身世背景,那确实是可以轻而易举调查到的情报。但是,关于他的爱好和喜欢吃什么……这也……这也……
“你是谁?!我们认识?!”路遐脸色一变。
“不认识。”神秘人别过头去,“我就是知道而已。”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白痴!”神秘人一字一句回答,“没有人在杀人。”
路遐被他一句白痴骂得一愣一愣地:“没有人在杀人?”
但他又马上一连串问题反击回去:“哼,那齐征是怎么死的?袁教授又是怎么回事?昨天你被我亲手抓住了你还敢狡辩吗?”
“唔……”神秘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少……”路遐话吼到一半,忽然感到手心一热,他低头一看,惊呆了。他的手上沾满了猩红的血。
“你……”路遐抓住他的手不由得松了,“你怎么了?”
“你忘了,我昨天在梦里也被杀死了。”神秘人虚弱地对他笑了一下。
“我……我杀的?”路遐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的鲜血十分刺眼。
那也仅仅是个梦啊。
这一切不都应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诡计吗?为什么……
“今晚你们可以进去了……每死一个人,你都离他更近一些……”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路遐反应过来,慌忙扶住他,另一只手拨打着急救电话。
“你、你先别说话。”救人要紧,路遐试图帮眼前这个男人止血,他下意识地看向昨天被他刺中的部位—
不对,他又看了下自己的手。
刚刚自己的手抓住他的衣领,也就是说,他现在出血的部位是在锁骨附近,但是,昨天自己刺中的是他的腰部……
“白痴,你不是很喜欢……学你哥吗……你动动脑子找找联系啊……”神秘人最后这样说着,沿着墙壁滑了下去。
“喂!—”
这是路遐在两天之内,第二次看见一个人倒在自己眼前。
六记载
路遐在急诊室外徘徊了半晌,却不见里面有人出来,他在走廊里来回地走着,周围人都带着同情的目光偷偷地看他,全把他当成了一个遭遇不幸的家属。
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此刻正做着无比激烈的斗争。
他没有杀人,但是他的手却抖得十分厉害,因为还有另一个未知的凶手,在用未知的方法杀人,这个刚刚发现的事实更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而这第二个凶手很有可能曾经也潜伏在他的身边,就在昨天的梦里。
路遐打了个寒噤。
会是最后那个人吗?孙正看起来十分忌讳提到这个人
,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妩媚的女声从他背后响起:“路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路遐转过身去,竟然是lda,他这才想起这家医院本来也是袁教授一直被看护的地方,lda在这里出现再正常不过。
“哦,哦,我想来看看袁教授……”路遐回答得有些不自然。
lda看了他一眼,神情并不十分友好:“教授还没有醒过来,也不能见任何人,你倒不如花点时间去完成教授交给你的事。”
她语气中带着责怪,路遐却是有苦难言。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视线恍然瞟到lda手腕上新戴的一串绿色手链,胸口忽然像是被猛地撞击了一下!
“……你动动脑子找找联系啊……”
神秘人的话此刻敲在了他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