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郁郁空着两只手往来路走回去,过礼部的时候,忽见着几个挺眼熟的宫人从里面开道出来,尚来不及反应,突然一个明黄的影子就生生扎进我眼里同我打了个照面。
一时我同他都僵了,我一直定眼看着他见我的神情从微愕落到素淡直至转过眼去,才想起来我是得跪下去行礼的,可刚扑通跪下去要开口说参见太子爷,眼角却瞧见他已转过身去往南边儿走了。
远远看去他明黄背影独独地被一堆皂色宫人簇着,乌发束得纹丝未乱,走得是又庄重又沉默。他身上金丝系在后腰的余带好似比从前长了一些,我便一心非要觉着他是衣带渐宽了,不自觉就站起来,明知道回家得往西边儿善德门出去才是正途,可那时候却像是中了邪,是怎么都管不住自己的腿脚,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后背,竟就跟着他走起来。
往南走到玄德门,他忽然在前面停下,我便也停下,他顿了顿又开始走,我便也又开始走,走了没两步他终于沉顿回过头来看向我,我就没有避忌地迎着他目光看回去。
离得有些远,其实看不清他眼里脸上是什么样,可当时我只知道他是在看我,便就那么死撑着站直了立在那儿让他看。
看罢,我想,就让他看,别的若是不能,我好歹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忘了我。这一路若走到东宫去要半柱香的时候,那我就跟着他半柱香的时候,哪怕就这么半柱香的时候他能记得我,我也就要他在这半柱香的时候里是记得我的。
咫尺就算天涯,则天涯总有咫尺,相留哪怕半霎,那半霎也是相留。
可我这么想着,眼前皇上却最终还是不着一言地掉过头去,领人走过玄德门往东边儿去了,那模样极尽淡然,倒叫我突然没了再这么跟下去的气魄。
我最终还是折回去打善德门出了宫,爬上马车听徐顺儿问我怎么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是又同我爹吵起来了。
我经他这么一提,再往方才那明黄的影子想,终于明白为何我如今竟能为我爹嫌弃我的事儿同他呛,原来这倒不是因为我真考了学就有几两重了,而大约是因我曾被人好好儿指望过,才觉得自己竟有那么几分金贵,再被打落尘泥里头便不依了。
恰马车走到西街大路上市井嘈嘈,徐顺儿没听见我回话,便又撩帘子懦懦问我:“爷,是径直去同沈小侯爷他们聚了玩儿还是回国公府啊?前几日您高兴起来不是应过他们今儿要一道去看大鼓么?”
“高兴什么,看什么大鼓,”我挥起手让他走,“回家吧……不去了。”
反正去哪儿都逃不掉的。
我总以为若要能过上入东宫之前的日子就能挺快活的,然实则东宫却早就烙在我心里头,任凭我吃喝笑闹听书看戏,是怎么都再忘不掉了。
大约往后光是这么过着没有东宫的日子,于我就已是世上最不易的事儿了。
【佰卌肆】
我到底还是不甘心。
我想我得见他。
我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