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着我回了,冷下脸问我又去哪儿喝酒了,还问我近日担着个侍读怎又不往东宫去了,成天儿在外头晃着成个什么体统。
我往廊子上靠着他旁边儿坐了,盯着他手中鸟笼里头两只金丝雀儿正扑腾着抢果子,慢慢说:“二哥,东宫用不着我了……倒是家里若有事儿,你就指派指派我去做做……”
二哥听了却道:“也不指望你做什么,衡元阁里头政事儿逼得紧,你身上有侍读的腰牌儿也是白挂着,不如进宫去给爹送些衣裳吃的。他那儿猴魁叶子也快泡完了,过几日你拣些好的给他送去罢。”
他喂完了鸟,好似除了这些与我再没其他好说似的,收起食盒就匆匆要走。
我突然赖声叫住他。
二哥莫名其妙回头看我,听我大着舌头问:“二哥,要是……你说要是当初我没开蒙读书也没考学,以后要做什么好?”
二哥听了此问竟也不惊,只平白无奇道:“家里老宅附近不是有处庄子么,前几年从佃户那儿收回来了,原先你不怎么识字儿的时候爹还想着要么请人教你念念账本子也成,好歹能到乡下去管管那庄子收收租,省得你就知道搁京城里头这么瞎玩儿。”
这事儿我是从来没听说过,当时借着酒气儿听着就大笑起来,只当是二哥要么就是吓我的要么就是逗我玩儿。然我笑着笑着花眼看着二哥却是一脸木然至极的冷静,才忽而明白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同我玩笑的,我爹居然还真是这么想过。
可这不就更好笑了么,天底下哪有什么做大官儿的父亲只指望着儿子能去乡野里头做个收租糙汉的,我爹未免也太能想得开,他是把我当做了什么?
几日后我拎着方叔给爹拾掇出来的一包东西进了宫,惯常去东宫是进了西边儿善德门直接打禁城墙根儿往东走,去衡元阁就没那么远,只用往南走一会儿,想也不会碰上什么人。
过了礼部门口没走多少时候我进了衡元阁后面的部院儿,逛进我爹那间儿的时候爹才睡了午觉起来,手边折子堆成一道石墩子似的眼见是忙不开,看我也没有好脸色,我就把包袱放下,将里头的猴魁拿出来随杂役一道给他泡上端回来,想他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就给他搁在案边上请了安便要走。
这时候爹竟又想起来呛我一句:“要入班的人了,前日我走的时候你都还没起来,像个什么话?有功夫就去同台里的人多走动,不然你往后人都认不全要怎么做差事。”
我听了扭头问他:“什么我就不能做差事了,爹您是不是就根本没想过我还能做官啊。”
我爹瞥我一眼,手上没停地点着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两句儿,还真粗声粗气儿落判道:“没想过,你这性子原就不适应做官。”
我有点儿想不过了:“那我这性子就适应去乡下收租了?我昨儿听二哥说了,说您还想着把我送回老宅去当村汉呢!”
爹拿着笔杆子顿了顿,抬头看过我:“如今看着收租你也不适应!乡下起得多早,人庄子里收租的村汉都比你勤快!”
他这话是把我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我气道:“是,您儿子连个收租的村汉都比不了,您干脆说我什么都干不了得了。”
“你本也就什么都干不了!”爹怒目瞪我一眼,不耐烦地扬起手冲我挥了挥:“没大没小地叽歪什么!赶紧滚回去,甭在这儿碍老子的事儿。”
那时候我只觉心里是真泛起凉,憋闷着一口难堪的酸气儿从衡元阁走出来,外头大太阳一晒,酸气儿一蒸还觉出份儿怪。按说早年我爹也老挤兑我嫌弃我,我倒是从来都没这么同他呛过,也不知是不是如今考上学了还觉着自己有几两重了,这才能硬了骨头跟他吵上两句。
可吵这两句又有什么用,我爹我二哥从没指望过我,瞧不上我也还是一样的瞧不上我,我是连气都争不上一口,爹叫我滚,我还是只能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