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叔平日提起七爷总窝囊废窝囊废地叫,传到中宫里惹得娘娘老不痛快,祝宴喜酒上便结过几回梁子使过几回绊子,万幸是没能把小皇叔怎么样。
于小皇叔而言,不过是一宫里头天家人,且处着罢了。
此时皇上瞧着彭二被我打成了烂泥巴,大约于他挠我的事儿也消了一半儿的气,可垂眼看七爷跪在地上唯唯诺诺,眉便又蹙上了,只不住听着,末了,七爷絮絮叨叨说怎么狠狠处置那彭二,他就点了头,又叫七爷起来说话。
七爷战战兢兢起来了,皇上着人把彭二撵出去送了宗正院儿,便顺带就了手边的书考问起七爷念学的事儿。
七爷万没料到还有这出,平日那学也当真是胡念的,便答得宛如稀泥巴糊墙,烂得有滋有味儿。这若搁了我身上皇上早训我了,却倒没训他,只是看着时候到了该传晚膳,便搁了书,恰平平静静赐了席,叫七爷留下一道用膳。
七爷却说那日是嫡长公主下嫁几月了头回儿进宫来瞧娘娘,中宫早布了宴,他还得赶紧去赴宴,不能留东宫吃饭。
皇上闻言,正搁着书的手稍稍一顿。
下刻他才点过头,“是皇姐回了。也好,那你去吧。”
皇七爷千恩万谢告恩走了,临走还再表了番要狠狠处置彭二的决心。
皇上不再说话,只坐在大殿上看着七爷逃也似紧赶着走出东宫,就我见着,他那目光好似透着丝薄风,怪凉,也不知他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淡淡道:“行了,传膳罢。”
他起身来,转眼看看我,抬起手拂过我眉梢的结痂,带着落唇在我额角印了一下,安抚我说:“彭二也收拾了,你心里别气。今日父皇宫里又给我送来血燕,恰好你同我一起吃了补补。”
我看着他,向他笑:“那做枣泥味儿的?我突然想吃甜的。”
他闻言,眼光稍动了动,一时好似风摇动河湖中的星子,望着我是沉静的,片刻轻轻笑出来:“成,做枣泥味儿的。”
我收了他桌上的书跟在他后头,我们走上游廊。他行在前面两三步远,一身明黄的袍子透着柱角散入的春暮昏光,那形色实则说不出的柔暖,然无论搁了谁眼里,乍眼却只先看见他身上的龙章。
龙章却是冷的。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他那夜危急过后刚醒过来的事儿。
当时四下报传太子爷醒了,先皇不顾圣躬沉疴急急到了他寝殿里头,我还没出去,我爹在,皇上他母后在,一干臣子都在,礼部几个手里还捧着记棺材的册子。
我们都听见先皇威镇了一身的天子气魄厉斥皇上道:“你是储君,你是朕的太子,怎可逞此不顾家国社稷之能?你将朝堂宗庙的大任置于何地!”
这一怒下,我们跪了一地,可皇上卧在榻上却未多言,只告罪道:“儿臣寡虑,不孝……叫父皇担忧了。”
下刻他缓过口气,第一句却是问先皇:“老六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