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二 小神医

关山月 花卷 16788 字 2024-12-13

顾百忧自入上阳州以来,一直忙于城中时疫,昼夜难眠,整个人都苍老憔悴了不少,一双眼睛却仍是奕奕有神。顾百忧道:“高烧不退。”

李景绰听见那四个字就是心头一震,低声说:“真是时疫?”

顾百忧沉吟道:“今日暂且难定,时疫伊始只有高热,后期才会伤及肺腑,呕血,肢体溃烂。若是今夜烧退了,那便无忧。”

李景绰沉默片刻,道:“沉昭会没事的。”

他这话说得太坚定,顾百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李景绰说,“先生,今夜我守着沉昭吧,您已经累了一整日了,若再不休息,只怕您也要病倒了。”

顾百忧到底上了年纪,外头又还有许多比苏沉昭病情更重的病人,不能耽搁,他叮嘱了李景绰一些要紧的事宜,末了,还是说:“你也小心些。”

李景绰笑笑,说:“是,我知道的。”

顾百忧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屋中又静了下来,李景绰挽起袖子,拧着帕子将苏沉昭额头的湿巾换了下来,又掖了掖他身上的被褥,才在床边坐了下来。李景绰安静地看着苏沉昭,苏沉昭睡得不安稳,皱着眉毛, 嘴巴也闭得紧,一副难受得不行的样子。

李景绰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脑中想起这些时日见过的染病之人,心脏都抽紧,缓慢而迟滞的泛着疼。

李景绰叫了声,“沉昭。”

李景绰自认是个惜命贪生的,在那一瞬间,却完全将疫病忘了,只有面前这个人。

李景绰陡然发现,他远比自己想的要喜欢苏沉昭。李景绰想,让苏沉昭好起来吧,他要是好起来——李景绰想,他就当真豁出命去死守着这上阳州满城百姓,去他的顾全大局,他李景绰陪着共进退,同生死。

李景绰照顾了苏沉昭一宿,临到天将明的时候,苏沉昭终于退了烧,李景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腿都有些软。

李景绰盯着苏沉昭看了会儿,笑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掐苏沉昭的腮帮子,“可吓死我了。”

苏沉昭昏昏沉沉的,自无应答。

他醒时,外头已经大亮了,苏沉昭一偏头,就看见身边躺了个人,是李景绰。

苏沉昭睁大眼睛,堪堪一动,李景绰就敏锐地坐直了身,如一把出鞘青锋,凛冽逼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什么,又猛地去看苏沉昭,就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李景绰周身的防备都消去了,忙问苏沉昭,说:“感觉怎么样?”

苏沉昭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李景绰翻身下床倒了杯水喂给苏沉昭,待他缓了缓,才听见他说:“渴,头痛。”

李景绰评价道:“还好还好,烧了一夜没有将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烧坏。”

苏沉昭眨了眨眼睛,说:“我发烧了?”

没等李景绰说话,自己伸手摸了摸额头,感受了一下,点头道,“是得了风寒。李景绰被他这后知后觉的样子气笑了,“还小神医呢,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就敢往病人堆里扎,是嫌命长还是蠢。”一说起这个,李景绰就心有余悸,忍不住多数落了他两句,“万一当真是时疫怎么办?”

苏沉昭不高兴听,可想起李景绰睡在自己身边的样子,竟福至心灵,慢吞吞地问李景绰,“你不怕我当真是时疫?”

李景绰一顿,眨了眨眼睛,故作深沉,装模作样道:“我掐指算过了,时疫不兴找小神医这样的傻子。”

苏沉昭:“……”

“李景绰,你怎么这么讨厌!”

李景绰哈哈大笑。

8

到底是天不亡上阳州,顾百忧通宵达旦,到底是找出了救治之法。

城中百姓无不喜极而泣,欢喜至极。

笼罩在上阳州的阴云慢慢散去,初秋之时,城中屋宇街道间渐渐有人欢声笑语,重又焕发出生机。

苏沉昭拿笔蘸了蘸墨,将这上阳城的时疫一一记入竹简。这是顾百忧的习惯,行医路上遇上疑难杂症,抑或少见的病人就会记入在册,留予后人,至今已经有满满的一书架。

这是历代神医一脉的心血。

“你们要走?”苏沉昭和李景绰坐在街边的馄饨摊,二人面前都摆了一大碗馄饨。

苏沉昭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含糊地嗯了声,说:“师父说,这里不需要我们了,我们要走了。”

李景绰看着苏沉昭,苏沉昭无知无觉地扒着碗里的馄饨,还满足地吸溜了一口汤,丝毫不见半点留恋,没心没肺地让李景绰牙痒痒。

李景绰说:“这么急做什么,城中百姓都还未痊愈。”

苏沉昭道:“只要好好休养,按时服药就好了,诊断的法子师父已经交给了别的大夫,他们会看的。”

李景绰看着苏沉昭,苏沉昭吃得快,碗里剩下最后一个馄饨,正要舀入口中。李景绰直接拿瓷白勺子截了过去,当着苏沉昭的面一口就吃了。

苏沉昭睁大眼睛,看着李景绰,又看了眼他还剩了大半碗的馄饨,不高兴,“你……你抢,抢我吃的,干……干嘛!”

李景绰学他说话,“不……不干嘛。”

苏沉昭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眼睛圆溜溜的,像只恼怒的松鼠,“你,你好烦!”

李景绰笑盈盈道:“好吃吗?”

李景绰是讨厌的,馄饨是好吃的,苏沉昭诚实,迟疑着点了点头,“好吃。”

李景绰一只手搭在桌上,凑近苏沉昭,说:“留下来,哥哥请你吃好吃的,整个河东的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不好?”

苏沉昭眨了眨眼,有点心动,可不过须臾就坚决摇了摇头,说:“不好。”

“我要陪师父行医,游历。”

李景绰啧了声,说:“那多留些日子?”

苏沉昭看着李景绰,李景绰忍不住掐他的脸颊,“苏沉昭,你怎么这么讨厌。”

苏沉昭拍开他的脸颊,他好用力,白皙脸颊都留下了两抹红,“我才不,不讨厌,你最讨厌。”

他咕哝道:“我哪儿讨厌了?”

李景绰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沉昭啊,你就没有一点不舍么?”

苏沉昭道:“有啊。”

李景绰说:“哦?舍不得?”

苏沉昭理所当然点头,数给李景绰听,“金大夫,张大夫——”

城里一起治病的大夫。

“小阿孝,李木,张大娘,钱叔……”

得,是患病的病人。

李景绰平静地说:“还有呢?”

“赵小哥,周大哥——”

赵小哥是常给他送饭的,另一个是李景绰手下的一个将士,总喜欢和苏沉昭开玩笑的。

李景绰脸都绿了,忍着问,“还有么?”

苏沉昭想了一通,又说了几个名字,这才将目光移到李景绰脸上,说:“还有你啊。”

寥寥四个字,李景绰心里蹿着的火瞬间熄了,像被捋顺了毛的大狗,嘴角都翘了起来,说:“舍不得我啊?”

他寻思着,这放在最后才说,定然是最舍不得的。

苏沉昭点头道:“舍不得,”他补充了一句,“咱们认识了这么久,你虽然讨厌——”

他看着李景绰,心想,这人虽然很讨厌,但是有时候吧,也不是那么讨厌的,话还问说完,脸颊一痛,就被李景绰捏着下巴恨恨地咬了一口。

苏沉昭抽了口气,“嘶,你咬,咬我干什么?!”

李景绰松了口,没退,鼻尖挨着苏沉昭的鼻尖,说:“我今儿可算明白什么叫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了。”

苏沉昭迷惑地啊了声。

李景绰看着他,冷笑道:“不,不是明月,整个一木疙瘩,石头都比你灵光。”

苏沉昭皱着眉毛,结结巴巴地指责他,“你怎,怎么咬人还,骂,骂人呢!”李景绰靠得太近,鼻尖挨着鼻尖,又是大街上,苏沉昭有些害臊,想退,转瞬嘴唇一疼,却被李景绰咬了一口。

苏沉昭眼睛陡然大睁,无措地望着李景绰。

李景绰看着他眼中的懵懂茫然,心中叹了口气,想着苏沉昭年纪小,又天生比旁人迟钝,自己何必同他置气,他忍了忍,贴着苏沉昭的嘴唇厮磨算是安抚。

他说:“罢了,再给你几年。”

“沉昭,记着我,”李景绰说,“只要我没死,你就得记着我,不然就不是今日咬两口这样了,懂吗?”

苏沉昭似懂非懂,可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心脏都泛着陌生的酥麻感,指尖儿都抖了抖,“啊?”

“什么死,”苏沉昭嘟嘟囔囔,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好好的说什么死,哪有人咒自己死的。”李景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苏沉昭和顾百忧果真没有多留,他走那日,不知是不是记着李景绰说的,竟留了一大包袱的瓶瓶罐罐给他,还一个一个指给他,说,这个是治外伤的,那个是清毒的,林林总总,数十种之多。

李景绰心都被他说软了,心道还说,他就舍不得把人就这么放走了。

李景绰说:“我记不住。”

苏沉昭一愣,看着满桌的药,嘀咕道:“还说我傻,明明你最傻,这都记不住。”

李景绰笑盈盈地看着苏沉昭,漆黑的眼瞳温柔得不像话,苏沉昭望着,心口又不受控地乱出蹿了几下,他拿手挡住李景绰的眼睛,说:“不要看我。”

李景绰:“嗯?”

声音低哑,轻柔的,要往人心上搔。

苏沉昭手忙脚乱地推他,说:“去给我,找,找笔。”

李景绰笑了声,说:“好。”

后来苏沉昭在每一个瓶瓶罐罐上都贴了小字条,标明了药名,作用,满满的一包袱丢给了李景绰,还很认真地叮嘱他,“不要随便说什么死啊死的,人活一次多不容易,好好地活着。”

李景绰哭笑不得,说:“好。”

“去了别的地方,要记着我。”

苏沉昭点头道:“好。”

师徒二人如来时,背着药篓,挎着医箱,戴上斗笠就这么走了。

李景绰站在城外,看着他们的背影,苏沉昭回过头,看见李景绰,脸上露出个笑,摇了摇手,撒了溶溶日光,别有一番天真烂漫。

李景绰看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二人背道,转身朝城中走去。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