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二 小神医

关山月 花卷 16788 字 2024-12-13

百姓无不沉默,雨水沿着脸颊滑落,没人在意。

“时疫是天灾,天灾如斯,你我都只有极力应对,寻求解决之道。李景绰在此发誓,定与诸君共存亡,时疫不消,不离开上阳州一步!”李景绰声音低沉,对上那一双双眼睛,不闪不避,道,“可今日,一旦有人出了这道城门,将这时疫带出上阳州,他就是大燕的罪人!本将绝不轻饶!”

李景绰声音铿锵有力,一记紫电划破天幕,照亮了年轻将领坚毅俊朗的面容,陡然,他抬手俯身行了一记大礼,说:“恳请诸位,回去吧!”

雨声噼里啪啦作响,雷声翻滚而来,轰隆几声,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拥簇的人群都慢慢地散了开去,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

李景绰松了口气,回过头,看着苏沉昭,苏沉昭好像还没回过神,呆呆愣愣的,脸色发白,犹有些慌张。

他嘴角翘了翘,摸了摸苏沉昭的脸颊,“沉昭?”

苏沉昭抬起眼睛,望着李景绰,二人都湿透了,李景绰这才发现他脚上是光着,赤着脚丫子,衣裳也乱,想是半夜被惊醒,着急忙慌跑出来的。

李景绰叹了口气,说,“怎么鞋子也不穿?”

苏沉昭说:“忘……忘了。”

李景绰笑了起来,用力薅了薅苏沉昭湿漉漉的头发,直接抄起苏沉昭就抱了起来,说:“先回去,别淋病了。”

苏沉昭吓了一跳,咕哝道:“放我下来!”

李景绰说:“光脚丫呢。”

苏沉昭道:“那也能走。”

李景绰:“不能。”

将士递了把伞过来,李景绰见苏沉昭还要挣,索性道:“有劳小神医给我打着伞,淋半天,淋的头都痛了。”

苏沉昭看着那把伞,噢了声,没有再挣,乖乖伸手撑开伞,挡着二人。

5

李景绰就这么抱着苏沉昭走了回去,伞在风雨中摇曳,苏沉昭满心都只顾将伞撑好,全忘了二人这姿势有多暧昧。

一进屋子,李景绰直接吩咐人备热水,手却抱着苏沉昭不撒开。苏沉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肯了,手忙脚乱地要从李景绰怀里出去。

李景绰啧了声,浑然不要脸,就这么搂紧苏沉昭,玩笑道:“我可抱了你一路,多少人看着,早不害羞,现在害什么羞。”

苏沉昭挣不开,皱着眉毛道:“小孩儿才要人抱,你放我下来!”

李景绰笑盈盈道:“你可不就是小孩儿么,你看有谁大晚上光着脚丫子乱跑的,嗯?不怕伤了脚。”

苏沉昭噎了噎,嘟囔道:“我这是走得急了,”他才刚闭上眼睛,就听外头人声嘈杂,脚步声在雨夜里分外让人心惊,苏沉昭来不及多想,胡乱穿上衣服就跑了出来。

没想到会见着这么一场暴乱。

他一想起依旧心有余悸,若非李景绰,只怕今夜不能善了。

苏沉昭的目光落在李景绰脸上,他鬓发皆湿,脸上带笑,不知怎的,竟让苏沉昭挣扎的动作顿了顿,有点莫名的心慌。

苏沉昭力气陡然一大,李景绰竟没抱住他,苏沉昭赤裸脚掌堪堪挨着地,李景绰反应快,已经抬脚让他踩着自己的黑靴,二人稳住身体,李景绰气笑了,一巴掌拍在苏沉昭屁股上,道:“急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苏沉昭被打了屁股,眼睛都瞪圆了,他师傅都没有这么打过他,而且他都十八了!

苏沉昭一开口,更结巴了,“李——李景——景绰!”

他裤子湿了,贴着屁股,勾勒出肉嘟嘟的臀,扇上去手感好得要命。李景绰搓了搓手指,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笑嘻嘻地应道:“在呢。”

苏沉昭羞耻又恼怒,不可置信道:“你怎……怎么能打,打我屁股!”他气狠了,话说得不利落,李景绰越发开心,悠哉悠哉道:“哎呀,谁叫有人不听话。”

苏沉昭眉毛皱得紧紧的,脸也绷着,“我为什……为什么要……要听,听你的话!李,李景绰……你真讨……讨厌!”

李景绰点头道:“是是是,我最讨厌了。”

他油盐不进,反而以此为乐,苏沉昭气得不行,又说不过他,抬腿一脚踩在李景绰脚背上,李景绰抽了口气,手坏心的一松,苏沉昭晃了晃,下意识抓住了李景绰。

李景绰就势反握住苏沉昭的手,苏沉昭身后就是桌子,李景绰直接整个人都压了上去,将他抵在桌上。

二人身躯挨着,鼻尖碰着鼻尖,李景绰看着苏沉昭的眼睛,低声笑说:“小神医,这回可是你拽的我。”

苏沉昭呆了呆,他挨得近,身躯高大,压迫力极强,苏沉昭本就不善言辞,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起来!”

李景绰目光下移,落在他润红的嘴唇,喉结动了动,说:“沉昭。”

寥寥二字,衬着一把好嗓子,像搔在人心尖儿上。

苏沉昭懵懂,不明所以,只觉得心脏都跳的快了几拍,他没经历过这事,手脚都酥酥麻麻的,只觉得古怪又陌生。

突然,门外有人叫了声,“将军。”

是打水来的下人。

二人如梦初醒,李景绰看着苏沉昭,捋开黏着他耳边的湿发,站直身,说:“进来。

6

苏沉昭一身都是湿的,李景绰怕他得了风寒,没有再逗他。

二人就着热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风雨中的沉郁担忧仿佛都短暂的偃旗息鼓,堪堪容人喘息。

下人端来了热粥,苏沉昭趿着木屐走近时,李景绰已经洗完了,就着热粥馒头阅读几份信笺。

信都是汀州传来的,汀州是河东的主城。

李景绰一见苏沉昭,叼着馒头,不着痕迹地将信都收了起来。苏沉昭迟钝,目光尽都被他桌上的热粥馒头吸引了。

李景绰笑道:“饿了?”

苏沉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一屁股坐下拿了个馒头就着小菜就往嘴里塞,眉毛皱着,泄愤似的。

李景绰拿筷子戳他嘴里的馒头,乐不可支道:“怎么了这是,我的馒头可没招惹咱们小神医。”

苏沉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了下去,才说:“我担心。”

李景绰顿了顿,语气都柔了几分,说:“担心什么?”

苏沉昭不会撒谎,闷闷不乐道:“担心疫病,担心百姓,担心师父……”

李景绰伸手薅了薅他的头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没什么可担心的。”

苏沉昭看着李景绰,半晌又咬了口馒头,道:“你又不是大夫。”

李景绰:“……”

李景绰生生被气笑了,胡乱地将碗中的剩粥都吃完了,方觉出几分舒坦,他一整天没有进食,这会儿才得空吃上东西。

苏沉昭说:“李景绰,你为什么要从军?”

他心里有事,吃了个馒头就吃不下去了,一只手压桌上,枕着下巴,随口问李景绰。

李景绰想也不想就说:“建功立业,安邦定国。”

苏沉昭看着他,慢吞吞地噢了声,拿指头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

李景绰迟疑须臾,反问苏沉昭,“小神医挨过饿么?”

苏沉昭摇了摇头,“自我记事起就跟着师父了。”

李景绰道:“那时从军,就想混口饭吃,日日有馒头果腹。后来有了馒头,又想有酒有肉,这些都满足了,就想着功名,想着往上爬。”

苏沉昭似懂非懂,李景绰见状一笑,颇有几分磊落洒脱,“俗人俗念,让小神医见笑了。”

苏沉昭想了想,说:“阿阑说,人有些念想是好事。”

李景绰挑了挑眉,略一思索,道:“岑夜阑岑将军?”

苏沉昭说:“阿阑说,行军打仗之人出生入死,有些念想,才能活得久。”

李景绰琢磨了片刻,笑道:“有些道理。”

苏沉昭说:“不是有些道理,是很有道理,阿阑说的,那都是有道理的。”

李景绰啧了声,看着他被烛火笼罩的脸颊,眼睫毛长,几根指头心事重重地戳着木桌面,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真心实意道:“别怕。”

“要是城中疫病失控,我送你和你师父离开。”

苏沉昭望着李景绰,眉毛慢慢皱紧,道:“为什么离开?”

“疫病一旦失控——”他停了停,脑海中想起那几封要命的信笺,道,“你们本就不是城中人,若是没有办法,何必做无谓的牺牲。”

苏沉昭道:“我不走,师父也不会走的。”

“城中只要有一个人活着,我们就不会离开。”

李景绰愣了愣,苏沉昭这话说的认真,毫无转圜余地,二人目光对视,不知怎的,竟叫李景绰心都颤了颤,叹笑道:“怎的还有人上赶着寻死的。”

苏沉昭却不认同,纠正他,“我们不是寻死,是寻活。”

李景绰无奈地笑起来,用力揉了揉苏沉昭的脑袋,说:“是是是,小神医,夜深了,你今夜再不睡明日如何同病人问诊?”

苏沉昭猛地回过神,道:“对,我要睡觉,睡觉。”

李景绰扬了扬下巴,说:“外头还下着雨,你今夜就歇这儿吧,我去隔壁睡。”

苏沉昭看着他站直的身影,李景绰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尽都是他,心里竟泛起了不可言说的感觉。

李景绰说:“明天见。”

苏沉昭结结巴巴道:“明……明天见。”

7

疫病还在城中蔓延,还未有解决之道,苏沉昭就病倒了,发起了高热。那日他在为染病的百姓喂药,将将直起身,陡然间天旋地转,踉跄了两步,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正当疫病严重的关头,苏沉昭一病,登时让人心头就打起了鼓,都在揣测莫不是连他也染上了时疫。

李景绰脸色阴沉,听着几人小声的议论,骂了声,“放屁!”

那几人俱是军中将士,见了李景绰都吓了一跳,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李景绰冷冷道:“苏沉昭是否患时疫尚未经诊断,尔等身为镇守上阳的将士,私传谣言扰乱民心,该当何罪!”

几人变了脸色,纷纷求饶。

李景绰说:“自去领军杖。”

自时疫爆发,城中就变得死气沉沉,屋舍都空了大半。

李景绰走过一幢幢屋子,抬腿进去时,顾百忧正替苏沉昭探了探脉,眉头锁得紧,一见李景绰,当即道:“李将军,你先出去罢。”

李景绰脚步顿了顿,看着床上脸色烧得通红的苏沉昭,道:“先生,沉昭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