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傅金池还是啰啰嗦嗦的。
教练现在也已经很熟悉傅金池,他们是VIP客户,所以时常可以独占一个场馆。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两个人可以稍微比划比划。这时候傅金池就完全看不出啰嗦的样子了,凌厉认真得像换了一个人,自然,都不会下重手,只是想制服对方,还要点到为止。
严子书以前过来,只当是锻炼,在他的生活里,鲜少有真的需要打架斗殴的机会。
如今才发觉,这种对抗运动有种让人战栗和兴奋的魅力。在床下的打架不比在床上的打架更无趣。他们两个会相互吸引,一定是因为骨子里有某种类似的恶劣因子。
这样说来,如果严子书再早一点——比如在青春期的时候——就认识本校知名问题学长傅金池,也许会被提前激发这种因子,很顺利地被他带坏,跟着跑了也说不定。
东城这边也有马场,两人偶尔还会去骑马。严子书后来去港城的时候,还在裘叔的马场里学了一点马术,他更喜欢障碍,刚学的时候,大腿到屁股都被震麻,依然不能抵消热情。
这天傅金池在场外看着严子书跑了一圈,然后说他现在动作已经很标准了。
马术说白了是一种要体现自己特别贵族的运动,标准是第一位的,否则容易被人嘲笑。
两人在场边休息的时候,遇到了其他会员过来搭讪,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女性,穿着运动服,戴着护具,但其中一个走近后,不料却是认识傅金池的,惊讶之后,迟疑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又问他什么时候回的东城。
各自向同伴介绍过以后,原来这两人是高中同学。
严子书想到傅金池评价自己的同学大都趾高气昂,可能也有个别,比如眼前这个女同学就还好,虽然态度明显有点生疏,最后想了想,还是出于礼貌地向傅金池发出同学会的邀请。
因为他们年级刚好打算举行一个聚会,她又刚好遇到傅金池,便问他来不来。
女同学说完以后,看起来都在自我怀疑,是不是提出得过于突兀。
傅金池看了严子书一眼,却意外地答应了。
严子书只觉傅金池人缘果然堪忧,校友聚会都没有同学想到特地通知他一声。
“所以你真的想去吗?”开车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傅金池,“不去也可以的。”
“无所谓吧。”傅金池支颐望着车窗外,然后转过头,“你会愿意陪我去吗?”
严子书开着车,变了个道,倒没有说不陪他的道理。
刚刚女同学看了看严子书,犹豫了半秒,也邀请他一起来,理由是大家已经说好,成了家都可以带伴侣的。所以有理由怀疑,就因为这句话,才促使傅金池答应出席同学会的。
给别人看看他也有本事成家,还能找到真爱——这样的。
虽然这只是个怀疑,但可能性非常高。
其实傅金池上学的时候,也没在学校范围内对他的同学们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不过高门大户出来的孩子们,大抵早熟,再加上他们那事业有为的父亲很少有不乱搞的,凡此种种,对私生子这种存在更加敏感,所以大多不愿意跟他接近。
至于现在,彼此都变成了成熟的大人,不会再把那种心情明着写在脸上了。
因此傅金池携严子书进包厢时,大家不仅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还显得十分熟络和热情,并且或真或假地对傅金池无名指上的戒指进行了打趣,说他居然这就把自己套牢了。
当然,不仅是对傅金池,在座所有人基本都是这个样子。
来同学会的没有人是混得差的,俨然一场成功人士聚会。
所以换句话说其实也很无聊,和商务应酬差不太多。
席间不是聊公司上市,就是聊房产投资,还有人在聊刚刚跟欧洲企业达成的几十亿欧元项目合作,直到有人提起傅为山,桌上的气氛才微妙地顿住一瞬。
很快,有数道目光迅速从傅金池身上划过。
始作俑者这才反应过来,但拦不住旁边有人故意复述了一遍判决结果,又感慨生意场上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被人阴一把,以及老同学不知道减几年才能出来。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样就能算是挑衅,但傅金池面不改色,依然笑容优雅文质彬彬。
又立刻有和事佬出来说了个冷笑话,把话题转到别处,大家才重新热闹起来。
严子书也在参与聊天,回答别人关于傅金池事业方面的提问,只不过有些走神。
或许那些同学里,有人的立场天然偏向婚生子,这也能理解,何况傅家两兄弟的恩怨,在不知情的外人那里,已传得颇为离奇,一提起来,都说是情妇的儿子扳倒了正室的儿子。
愿意相信这个版本的,自然都感慨世风日下,而且对幕后黑手颇多忌惮。
从这个角度说,严子书希望傅金池在蓉城旅居两年,其实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让傅金池客观上避开了当初舆论最激烈的风口浪尖,现在时间过去太久,新闻早成旧闻,大家对英瀚前总裁锒铛入狱的事实已经消化彻底,连讨论的水花都翻不起太大了。
虽然傅金池本人大概不介意骂名狼藉,但严子书会介意。
凝视深渊太久的人,自己也会被深渊凝视。
所以严子书伸手蒙住了他的眼。
“这是在干什么?”傅金池一动没动,只是笑道,“有什么惊喜要给我吗?”
这时候两人已经回到家,严子书洗完澡出来,傅金池正坐在卧室的单人沙发里。
严子书没回答,低头向他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中正显示邀请他的那个女同学的消息,向他道歉说今晚某某人喝高了,所以有点针对他,其他同学还是很高兴见到他的。
傅金池嗅到他身上用过沐浴露的清新,还有湿漉漉的水汽,一片心猿意马。
严子书把手从傅金池眼前拿开:“没什么,你回消息吧。”
傅金池却把手机放下,摆明觉得无聊,懒得多说一句。
更何况,别人说得有什么错呢。
傅金池对于“手足相残”这种事很难产生道德上的愧疚感,“大义灭亲”也相当娴熟。
自从傅为山那些事发生后,傅三叔也被傅晓羽连累,脑溢血后遗症恢复很差,身体越来越垮,傅家在争权夺利中日见颓势,中间很多纷纷扰扰,是谁的手笔,其实没什么好辩驳的。
不过严子书不这样想。
他接过傅金池的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坐到床上,代他发了消息,措辞非常得体,礼貌但又不失态度,女同学有些惊讶,又道歉了几次,并说“你好像变了很多”,以及“别误会,意思是往好的方面”,最后说“咱们班几个关系好的都这么想,有些人说的话别放在心上了”。
结束这段聊天以后,严子书把手机扔在床头,傅金池跟着上床,解锁浏览了一遍。
对于严子书当他的对外代言人,他的态度一向近乎纵容,而且已经习以为常。
这次也是,傅金池煞有介事地评价:“你好像比我会回消息。”
严子书凑在台灯底下翻床头的小书:“下次你可以自己回。”
傅金池温柔地缠上来,说:“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区别?”
喷在耳边的气息让严子书走了会儿神,倒不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是一时忘了回答。
他把书放回去,以同样的温存与傅金池耳鬓厮磨。
窗外不觉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过了片刻,雨势渐急,但室内静谧而安宁。
威廉用头顶开门,吧嗒吧嗒溜进来。它打了个哈欠,蜷着腿在床边地毯上卧了下来-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章收尾,感谢大家!
抱歉作者厚着脸皮又回来了,因为总觉得还有点啥没交代完,后来又补了几千字,放在这一章里,买过的读者不用再多花钱了,就当送了补偿给大家的,造成的阅读不便敬请谅解。
注:“羁鸟恋旧林”句引自陶渊明,“凝视深渊”句引自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