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先去到金凤台酒店,已经过了饭点,主厨重新开火,给老板接风洗尘。
他们俩回来的消息没有惊动大多数员工,毕竟基层员工已经习惯了大老板不在的日常。再说,有没有傅金池对他们来说都没影响,只要公司每个月按时发工资和福利就行。
需要忙碌的只有傅金池聘用的职业经理人和他的那些直属下属。
远程办公和亲自坐镇到底不是一回事,谁不想抓紧在老板面前显一下眼呢?
何况以前,傅金池只关心怎么给傅为山和傅家人找麻烦,反而对于产业经营管理情况,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地方哪怕知道下面人在糊弄,能过得去也就不管不问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多了个没那么好糊弄的副手。
有问题找严子书解决,快是快,但是严子书可不好敷衍,抠细节挑错挑到你怀疑人生。
傅金池只管坐享其成,有了争议,也只会无条件偏向严子书的判断。
久而久之,傅金池也乐得偷懒了,有事都一律“找严总”。
严子书身为一个领着微薄薪水的杂志编辑,每天除了忙选题,还要时不时抽空应付来自东城的工作汇报。王子洋见了他嘴里仍旧讽刺喊“严总”,殊不知背地一群人也在这么喊。
只不过两者意义上有本质区别。
两年的时间,基本上够每个人在严子书那里挂上号了。
也够他在每个人心里打上“二老板”的标签了,括号:不好糊弄的那个。
严子书其实还真有一套可恶的突袭检查工作计划,只不过这会儿没那么急。
跟心理医生掰头了两年,他大致已经摆脱了那种忙得脚不沾地的焦虑的状态,但跟傅金池的随心散漫不同,事业是他实现自我价值感和获得尊重的需要,有是一定要有的。
相对应的,不上班时躺在傅金池怀里看电影,就显得是尤其轻松愉快的时刻。
吃完饭后,司机送两人回家,傅金池放Lily下班,不用她再继续跟着了。
到傅金池家门口的时候,威廉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地扑上来,一朵尾巴快摇成了电动的。动物托运怕有风险,头一天有人专门开车送它回来,正好把傅金池在蓉城的车也运回来。
严子书跟傅金池的大部分东西也已提前送到,有家政人员整理收拾过。
傅金池不喜欢外人闯进他跟严子书组成的小家的地盘,但该妥协的时候也得妥协,这栋小洋房比他们在蓉城租的房子大很多,维护保养需要花更多精力,而且主人长期不在,需要定期有人上门打理,否则空屋子放着会衰颓很快。
在他们计划搬回来前,去年Lily还找人翻新过水电,一切都是正好的状态。
严子书打开了客厅的灯,凭借上次来的印象,去厨房烧水。
屋里井井有条,没有一丝灰尘,就好像他们从没出远门离开过。
以前他每次来都是暂住,作为客人的身份,这次感受却突然变得完全不同。
尤其第二天在晨光里相拥醒来的时候,严子书忽然意识到,以后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家了。
他住在傅金池的主卧里,手边用的都是傅金池的东西,衣柜里是傅金池和他的衣服,书房里也摆着两人的书,不用再搬来搬去,接下来可以安心住上几十年的地方。
傅金池在别处自然还有其他房子,偶尔小住,有些是傅之章留给他的不动产。
但显然他最习惯的还是这里。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书架上那个美丽女人的照片旁边,多了他们两人的合影,还摆了一张镶在相框里的手绘。
其实傅金池的手机里还有许多严子书单人的照片,这张合影是街头摄影师抓拍的一瞬,他们在碎金般的阳光下隔着喷泉下意识对视,事后摄影师把洗好的照片寄了过来。
如果说在蓉城的老家属院里,是两个人共同营造一个小家,回到东城,严子书好像一下闯进了傅金池的生活洪流里,身边点滴都是关于傅金池过往的痕迹。
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居住在此,发现了许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不常用的橱柜抽屉里有傅金池小学时用过的铅笔盒,有他上音乐课用过的竖笛,有他中学时组装过的航模,有他的成绩单和得过的各种奖杯证书。看起来,傅金池头脑很好,想来老天总还是有一点公平在那的,从他身上拿走了多少就给予了多少,或者反过来说也成立。
收拾阁楼的时候,严子书甚至还从旧木箱里翻出了傅金池小时候的毛线鞋。
粗毛线针勾的婴儿鞋,实在太小了,说是玩具都还要加个“袖珍”的程度,两只握一块儿都不够填满一个成年人的手掌。
严子书对婴幼儿在每个阶段应该长成什么样没概念,反正他能看到的被大人抱出来的宝宝,脚丫好像都比这大些,他没法想象傅金池刚出生时到底有多小一团,才能把脚塞进去。
他还怀疑傅金池知不知道家里收着这个,大概当妈的才会有心把这些旧物压箱底留着。
严子书怕它们放坏了,下楼去找防霉防潮的香片,傅金池却跟上来发现了。
严子书把鞋摆在手心里,笑他说这是真正的“穿小鞋”,傅金池都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先是浑不在意,又有点恼羞成怒,搂着严子书威胁“你是不是自己想生一个”。
“我错了,我没有那个功能。”笑闹了一会儿,严子书掰开他勒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口不对心地道歉,“别闹,再翻翻有没有什么东西被虫蛀了。”
阁楼的小窗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新鲜空气一股脑涌入,这里的空间家政人员也会一并打扫,倒是没什么灰,只是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尘封的,带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傅金池两手插兜,站在一边,没所谓地往里瞧。
箱子里别的也没什么特殊,都是幼儿和少年的衣服,还放着傅金池的中学校服。
跟大街上常见的那种运动风格蓝白黑校服不同,展开来看,是笔挺的深色制服,校名是东城本地一所最知名的私立学校,严子书记得,傅为山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
严子书翻过傅金池家里相册,他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上的都是所谓的高级私立。
也就是俗称的贵族学校,一年大几十万学费搞精英教育的那种,想来傅之章自视高人一等,就算私生子也要送去这种地方,不过是一点钱的事,花钱买他不丢面子,值得。
以前偶尔,傅金池跟严子书提到上学时候的事,他形容自己的同学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趾高气昂,一种是伪装得比较深的趾高气昂。
仅凭口述得到的信息有偏差,像严子书这样普通公立学校成长的学生,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太愤世嫉俗。直到看到毕业照片,才又觉得他说的可能也不无道理。
毕竟能进这些地方的学生,全都是投胎学一级选手,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
天之骄子,傲睨万物,总之傅金池跟他们相看两相厌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扔了吧。”傅金池忽然开口,“都是没用的东西了。”
“要扔你去扔新的。”严子书却笑着说,“你不要这些我要了。不要扔我的东西。”
傅金池便没有坚持,只是挨挨蹭蹭地贴过来,下巴贴在严子书肩膀上方晃来晃去。
严子书打算把这些衣服收起来,送去干洗处理一下,以免陈旧性泛黄,然后重新保存。
傅金池上的学校初高中部直升,其中尺码最大的一套,大概是高中的制服。严子书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傅金池的身材,似乎在评估他还能不能上身。
后来衣服被送回来,熨烫得笔挺一新,傅金池试了,能穿上,只是袖口和裤管有点短。
反而严子书被他按着硬套在身上,他比傅金池稍微矮一点,居然还更合身。
傅金池饶有深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说:“那这套就别收起来了,挂在衣柜里吧。”
他可能在想,如果严子书在上学的时候就是他同学就好了,也可能在想这套校服还可以在某些特定场景中发挥用途,也可能两者都想——成年人为什么不能全都要呢。
当然,严子书就算跟他在一个学校,他们也只能一个在初中部,一个在高中部。
严子书会很冷漠,两耳不闻窗外事,而傅金池也不是什么放学以后积极参加社团然后回家做功课的好学生,他那时候已经跟着红姐在社会上到处混了,怎么想都还是没交集。
哪像现在,恨不得全天候搅合在一起。
工作之余,严子书去原来那个熟悉的道馆训练,傅金池也非要跟着。
这两年里严子书的身体恢复得异常迅速,各种中药、针灸、汤汤水水,变着法儿地调理,好不容易复查时医生松口,让他可以多锻炼一下了,从适当运动,到可以尝试着剧烈运动。
他有时候有种报复心理似的,想证明以前丢掉的还可以捡回来。
或者想证明之前经历的种种并没有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很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