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侵沉默片刻道:“……陛下?”
“喵~”小猫回答一声,随即整只猫都僵住。
他这样举着爪爪起不来,先转了九十度才站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莽吉柿一样的四只小爪爪,又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转了好几圈。
陆长侵拿了面菱花镜竖在他面前。
云晚汀一对上镜中的小猫,先后退几步,才震惊而僵硬地抬抬爪子,又歪歪脑袋。
“噗——”富顺在门边观察半天,终于憋不住笑出来。
他起初也有种晴天霹雳之感,可小猫实在太可爱了,那么点儿一小团毛茸茸,跑来跑去都看不到腿在哪里。
陆长侵将小猫抱起来护在臂弯里,漠然回望他一眼。
富顺笑容顿时无影无踪,强装镇定地后退几步,带上门。
云晚汀耷拉着脑袋,“喵呜喵呜”几声,指指自己。
“陛下不怕,”陆长侵宽慰道,“办法总比困难多。”
云晚汀:“……”
听着很有几分道理,可陆长侵为何将他的爪子放到嘴里?
陆长侵面无表情地将四只小爪爪都吃过一遍,又咬小猫耳朵,叼着人家的小耳朵磨牙。
咬完耳朵又咬他肚子,就差把他的脑袋一口吞下去了!
云晚汀惊慌地挣扎,陆长侵将脸埋到他肚子的毛毛里,呼吸频率急促到古怪的程度。
他根本推不动陆长侵,不由绝望地想着:变成小猫的第一天,就要被吸秃了。
今日早朝时御座空悬、御座旁却再度摆上麒麟椅之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须知从寒食之后,陆长侵的麒麟椅便已然撤掉,陆长侵本人也已回到御座之下的官员站位。
至少从明面上来看,辅政大臣这一对皇权的威胁已不复存在。
可今儿算怎么回事?
莫非陆长侵又不肯放权了、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敢问陆将军,”尚书左仆射沉声道,“陛下何在?”
“陛下龙体抱恙,”陆长侵面色平静如水,道,“今日早朝一应事宜暂且由陆某越俎代庖。”
底下诸多不满陆长侵的官员脸都涨成猪肝色。
老太傅原本被陆长侵气得不再上朝,这几日才欣慰地回来,可今日又故态复萌!
富顺是知晓内情的,试图缓和气氛,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朝一些不那么义愤填膺的官员使眼色,渐渐有人上奏,才没令早朝陷入僵局。
朱墨二色朝服里三层外三层,加之陆长侵身材高大健壮,因此衣襟鼓起一小团也无人察觉。
两只粉色的耳朵尖尖才从朝服里冒出半寸,便被陆长侵大掌一盖,又摁回了朝服里。
云晚汀:“……”
他气得伸出肉垫爪爪,使劲打了陆长侵胸膛一下。
陆长侵猛地咳嗽一声。
底下正回话的官员惊得瞬间噎住,心惊胆战道:“陆将军有何高见?”
“无事,”陆长侵冷声道,“接着说。”
云晚汀更是震惊!
他打陆长侵,陆长侵为什么映了!
小猫觉得陆长侵又无耻又可恶,又使劲打他不该兴奋的地界儿一下。
结果自然是不该兴奋的反而更兴奋。
云晚汀:“……”
一场朝会有惊无险地结束,陆长侵起身,一离开众人视线,云晚汀便从他衣襟内窜出来。
陆长侵赶忙伸出双手捧着他,他用尾巴打陆长侵手,反被陆长侵捉住了,还咬了他尾巴尖一下!
云晚汀“喵呜”一声,可他整个身子还没陆长侵一只手大,根本逃不出五指山。
他严肃地踩了下陆长侵的掌心,又指指地面。
陆长侵迟疑片刻,蹲下去将他放到地上。
云晚汀立刻便要跑远。
只是事与愿违,他那么点儿一只小猫,腿还没人手指长,开足马力全速前进时看起来像在匍匐前进。
甚至都不大会操控四条腿,时不时顺拐一下,偶尔还左边绊到右边。
陆长侵踌躇道:“陛下要去哪里……臣带陛下去?”
云晚汀坚决拒绝,察觉陆长侵试图跟上自己,他马上“喵嗷”一声示意他停下。
等陆长侵不再试图向前,他才继续一点点跑远。
陆长侵自己不跟上,不代表暗卫都是吃素的,总不能让云晚汀跑着跑着便失踪。
快到午膳时辰,陆长侵问云晚汀去向,来回话的暗卫一脸欲言又止,最终在他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之下才抖抖索索吐出一句话。
陆长侵赶到御花园时,云晚汀正蹲在御花园角落的柳树枝上。
他一直在喵喵叫,由于体型太小,叫声又细又轻,听起来可怜极了。
云晚汀现下还没有暴露身份,因此也不朝人多的地方跑,以致于他下不来时才发现附近没人能够救他。
这棵树并不高,换作寻常猫其实可以直接跳下来,然而云晚汀才变成小猫半天,尚未学会如此高难度的技能。
陆长侵大步流星地行至那棵树下。
那柳枝很细,成人很难保证上去后不压断,好在陆长侵够高大,双手一举便伸到小猫脚下三寸的位置。
他低声道:“陛下别怕,跳到臣手上吧。”
云晚汀这才离开了那根过高的树枝。
陆长侵正要收回手,云晚汀立即喵喵两声。
陆长侵莫名听懂他的意思,手臂收得很慢,确保每下降一寸都缓冲片刻。
平稳降到正常高度之后,小猫立即跳到他肩头,趴在他肩窝里喵呜喵呜撒娇。
陆长侵满腹的焦急询问瞬间说不出口,憋了半晌才用掌心裹住他,问道:“冷不冷,饿不饿?”
云晚汀摇摇脑袋,又喵喵两声。
陆长侵一面觉得心疼,一面反而有些扭曲地觉得云晚汀这样依恋的情状令他欲罢不能。
小猫可以一直这样依赖他吗?不会看向乱七八糟的人,不会毫无戒备地解了衣裳散了头发、睡在别人床上。
云晚汀察觉不到陆长侵正被妒火烧得满脑子龌龊心思,他只戳戳陆长侵襟口露出的一根红线,喵了一声。
陆长侵顺着望向胸前,将那红线牵出来,是一只翠色小莲蓬。
“原本是要给陛下戴在腕上,”他牵牵云晚汀缩水的小爪爪,道,“或许得等陛下变回去。”
小猫最喜欢漂亮小玩意儿,立即喵喵叫着指向自己的脖颈——如果圆脑袋和圆身子的交界处可以称之为脖颈的话。
“陛下陛下,这是奴才捏的小泥人。”
富顺将泥人小皇帝搁在小猫旁边,而小猫则立在多宝格的最高处俯视他。
云晚汀脖颈上系着个莲蓬小玉坠,高傲而矜持地点点脑袋,伸出一只肉垫爪爪。
富顺大喜过望,立即握了握软乎乎的小爪子,只一刹那,便被身后的荷风搡开。
“陛下,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奴婢刚摘了一朵。”
云晚汀视线掠过那朵粉色小花,首肯。
荷风便笑逐颜开,踮起脚啵了小猫一口,在毛茸茸的小脸上留下个绯红的唇脂印子。
“陛下,奴才给您缝了个小枕头,您瞧……”
“陛下,这鱼羹是奴婢……”
“陛下……”
陆长侵立在殿外,视线越过前头一溜人群望向那只臭美小猫,面无表情。
严舜之幸灾乐祸,强忍笑意道:“陛下适应得可真快。”
是啊,快、极、了。
如今云晚汀甚至能够熟练运用自己的肉垫爪爪来批阅奏章——同意便盖一个爪印,反对便盖两个爪印。
具体措辞由陆长侵仿照他的笔迹写下朱批,他只须控制喵喵喵的节奏与语调,陆长侵便能神奇地听懂。
目前唯有四方殿内几位近身的宫娥内侍、签了死契的暗卫,以及严舜之这样的好友晓得内情,百官尚不知晓他们的陛下目前是一只小猫崽崽,只面对盖着爪印的奏章满腹疑问。
且因着小陛下一连多日未曾露面、太医院众人含糊其辞,陆长侵在官员心中的形象愈发暴戾恣睢。
弹劾奏章雪花一样飞向御书房案头,且与日俱增,甚至有传言道百官已私下达成共识,要联手逼迫陆长侵交出忽然人间蒸发的小陛下。
皇历一页一页揭过,日子过得甜蜜欢快,唯一令云晚汀惆怅的,唯有掉毛。
他人形时几乎不掉头发,一头长发泼墨一样乌黑垂顺,握在手心里好似握住珍品绸缎,光滑柔韧得捞不住。
可现在小猫形态时日日都要在床榻上掉一层绒毛,地毯、椅垫也未能逃过,稍不注意便白花花一片。
小猫愁肠百结,思来想去,将责任都归结于陆长侵吸他时用力过猛。
这一日陆长侵又将云晚汀啃了许久,咬他的小耳朵时却察觉小猫恹恹的,连忙停下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云晚汀拒不回答,陆长侵唯恐他讳疾忌医的脾气又犯了,急急起身要去传太医。
云晚汀喵一声示意他停下。
臭脸小猫指了指他身上以及床褥间掉落的猫毛,又喵呜喵呜几声。
陆长侵:“……”
他安慰小猫道:“陛下有这么多毛,掉一些也很难察觉,仍然毛茸茸的。”
云晚汀怎么可能接受,直接挠了他一爪子。
陆长侵只得伏低做小,请示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御花园东南角上那棵绿萼梅花树是云晚汀最喜欢的一棵。
陆长侵在树下铲出个小窝,将一只牙白花罗小荷包放进去,再将土填平。
云晚汀坐在他肩头,望着自己的毛毛们入土为安,才喵一声以示差强人意……差强猫意。
他颈间红绳有些微松动,陆长侵给他重新系好,亲了下他的小脑袋,问道:“今晚用什么?”
云晚汀用肉垫拍了拍他的嘴唇。
戌正时分,陆长侵照例去小厨房给云晚汀准备小猫加餐,回来时,他习惯性要掀被子找小猫。
可锦衾底下却是空的。
陆长侵眉峰一皱,正欲询问底下人,净室的方向便传来水声。
云晚汀是很爱洁的,可他从小又有些怕水,真像只小猫一样,每回沐浴都要陆长侵哄着请着才肯洗香香。
变成小猫后便更有此倾向,沐浴之前如若不加餐小鱼羹,他是断断不肯进浴盆的。
今夜怎地转性了?
陆长侵朝净室走去。
云晚汀应是听到了足音,于是陆长侵听见里头一句清润的、久违的问话:“是陆长侵吗?”
听久了喵喵叫,这一声几乎恍如隔世。
陆长侵怔立良久,才哑声道:“是。”
云晚汀浑然不觉这一声要引得男人发一整夜的疯。
他还探出一条莹白手臂,未干的水滴掠过肌肤滚落,滑得仿佛毫无阻力,引人生出关乎舔舐啃咬时的美妙触感的遐思。
云晚汀掌心向上,柔荑一样生嫩的指尖微微内勾,一字字都饱浸湿淋淋的水汽:“帮朕拿件寝衣。”
“办个庆功宴怎么喝这么多?”
顾休与接过软趴趴的小猫,将肘弯搭着的大衣抖开裹紧他,将他打横抱起来,眉头拧出个“川”字。
张中辛讪讪道:“其实就两口,您也清楚他酒量。”
云晚汀闭着眼,咕哝道:“陆长侵,朕要喝水……”
他这一路上念叨好几回这个陆什么,张中辛自然不敢让顾休与知道。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张中辛心道:自求多福吧,小笨猫。
云晚汀揪了揪顾休与的脸,嗓音黏糊糊的:“你四僧磨楞?”
“……微臣陆长侵,”顾休与阴恻恻道,“陛下万安。”
云晚汀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便安静了点,抱着顾休与颈项趴在他肩头。
顾休与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陆长侵?”
云晚汀下意识道:“喜欢啊。”
“那顾休与呢?”
“喜欢啊。”
“那盛尘光呢?”
“呃……唔。”
顾休与咬牙道:“只能喜欢陆长侵和顾休与两个,知不知道?”
云晚汀晕乎乎道:“好吧。”
他似是有些冷,朝顾休与怀里蜷了蜷。
顾休与步子迈得越发大,上车后将暖风开到最高风速,车倒是开得很慢。
关乎云晚汀时,他永远慎之又慎。
云晚汀躺在副驾上,男人外套宽大将他整个罩住,只露个小脑袋。
小猫醉得不住喃喃自语:“刚刚做了好几个梦……梦到小时候,梦到赵国,还梦到我没有在五岁的时候就来顾家、而是在很久很久之后……”
话音渐渐弱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车并未开向老宅,而是仍去往临天榭。
整个家唯有他和云晚汀时,顾休与才最安心,甚至最好全世界都唯有他们两个,永远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
顾休与将云晚汀抱下车,进门后他并未开灯,借着月色清辉走向卧室。
小猫柔软的头发轻轻搔刮着他下颌,顾休与只觉得心尖都连带着发痒。
他不禁问道:“那你梦里有我吗?”
他原本以为云晚汀睡着了,不会听见。
然而云晚汀倚着他,轻声道:“当然有。”
顾休与身形一顿。
云晚汀笑了下,气息拂过顾休与侧脸,香香甜甜,含着些微熏熏然的醉意。
“当然有……顾叔叔。”
他正待把“汀汀爱你”这句口头禅吐出来,顾休与已扣住他后脑勺,重重吻下来。
唇舌纠缠许久都不肯放开,云晚汀原本已头昏脑涨,这一吻更令他缺氧到浑身无力,只能扶着顾休与,任人需索侵略。
良久后,顾休与才稍稍退开,同云晚汀额头相抵。
他轻轻磨蹭云晚汀的唇瓣,低声道:“我爱你。”
“不管在赵国,在宣门,还是随便哪里,我都会在第一眼就爱你,只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