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杜哲反复查看监控视频。
发现白禹基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携带着对涂佐柘恶狠狠的厌恶。杜哲与白禹基相交十几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当年与涂佐柘确认关系后,初次带他与白禹基相约,白禹基表情虽有些许不屑,但从未展露过如此狰狞凶狠的面目。
即便是后来与涂佐柘性情不对付,在他面前也从未显露过方才想要置涂佐柘于死地的神情,涂佐柘在那时也丝毫不肯让步,杜哲只好将两人分开,再也不约到一块儿去。
他反复琢磨着白禹基的动作,他恶狠狠地指向涂佐柘,嘴型似乎是在说着发誓。正对监控的涂佐柘睁着大眼睛,乖如孩童,点头如捣蒜,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嘴型似乎在说我发誓,我发誓,发誓你可以不要再找这么多人来砸我的家呀。
杜哲理清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紧皱眉头,这么多人?砸我的家?
白禹基却忽然暴怒,一拳砸在木板做的壁柜上,瞬时便显而易见的凹陷,涂佐柘似乎被吓醒般缩在墙角,嘴里也不饶人,笑眯眯道,我都发誓了,你怎么还亲自上阵,使不得使不得,嘿嘿,说真的,再不走我报警了阿。要不是看在你是杜哲朋友的份上,擅闯民居,老子早把你打趴下了。
杜哲反反复复看过录像后,才发现白禹基嘴边轻轻动了动说的那几个字是,我等着。
白禹基来到的时候,杜哲眉眼低垂,盯着手背上的伤口,问他,你手背怎么受伤的?紧接着从抽屉上拿出消毒药物及创可贴给他,看上去是刚受的伤?
白禹基眼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昨天开门撞到了。
杜哲心生疑虑,再次尝试与他确认,这伤口看上去很新,昨天都没有好好护理吗?小心伤口感染。
白禹基再次不以为然地回道,小事情,我就忘记了。
与白禹基交谈后,心中有太多疑问,处理完紧急事务后,到超市买好新鲜的果蔬肉禽,用钥匙开门后,涂佐柘依然躺在原来的地方呼呼大睡,手提电脑已经滑落到一旁的地上。
杜哲蹲下身想抱起他到软一些的床上休息,放置在一旁的电脑屏幕却弹起一连串红色的大字。
——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天天拖稿!
——再这样我真帮不了你了!要不是看你交稿时间有保证!有很多新人都求着我合作!
——做人要有点信用吧!
——哎,说真的,我真的兜不住你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眼看着你不同的文笔文风捧红了不少大大,可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闹钟的铃声却刚好在此刻响彻客厅,不仅把正入神细想屏幕内容的杜哲吓了一跳,也把睡得酣畅淋漓的涂佐柘吓了一跳,猛得起身,碰到杜哲的额头,杜哲痛得往后仰,涂佐柘连忙问道:“是不是很痛?对不起阿。”
自从杜哲会过来一起跟柔柔视频,顺便煮好晚饭后,每天都会调好提前醒来的闹钟。他也没料到杜哲今天会提前过来,这次还不小心撞到杜哲,只能将锅全部推给中午的不速之客白禹基,一定是跟他吵架太累了。
往前倾去时,眼角瞄到屏幕上红色的大字,真是给跪了,怎么又睡着了,还睡这么久!又要拖稿了,欲哭无泪。
杜哲见他手忙脚乱地捧起笔记本,慌慌张张地回复一连串的认错求饶,全神贯注,似乎是在处理极其可怕的事情,扶着他起身,坐到沙发上,电脑放置在他面前,拎起买好的菜走进厨房,说道:“我先去做饭。”
涂佐柘依然埋头只吃酱汁拌饭,泡软的米饭咬了几口便咽下,杜哲脑子里总是浮现那天车上瘦得肋骨凸显的身影,监控中缩在墙角的一副人形骨架,身比心先动,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夹了一块牛肉放置在他的碗里。
涂佐柘的碗里多了一块色香味俱全的牛肉,感激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高兴坏了,一扫方才编辑疯狂吐槽好说歹说才没有解除合作关系的阴霾,几乎都忘了牛肉的腥味,也几乎忘了一吃就吐的惯性,一口咽下切成小块的牛肉,怕被人抢了似的,随意咀嚼几下便吞下。
柔柔准时打过来视频电话,装模作样的像个小老师,先是表情严肃地问杜哲:“爸爸,我爹地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
杜哲将镜头转向涂佐柘:“你自己问他。”
涂佐柘心心念念她手里的疤痕,立刻说道:“你别光说我,你手上的疤痕让爹地看看,老师有没有帮忙擦,让爹地看看有没有变浅。”
柔柔伸手的同时,杜哲也凑过去,两人紧紧盯着屏幕,她举起手臂,疤痕上面涂了一层亮晶晶的药膏,见两人每天都如临大敌的表情,安慰道:“没事啦,每天都要掉一点点皮下来,爸爸爹地都要乖哦,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柔柔就回来啦!”
杜哲眨了眨眼睛,笑着叮嘱道:“你要注意别跟其他小朋友起冲突,有事情一定要找老师,知道吗?伤口注意护理,跟爸爸说说今天怎么过的。”
涂佐柘问完最关注的的问题便安静如鸡,端坐在一旁观望两人互动,只要胃部有一点运作且胃液上涌的冲动,立刻跑厕所里抠紧喉咙,捂住隐隐作痛的肚子,静静地吐出食物。
将近结尾时,杜哲问他,还有什么想跟柔柔聊的吗?他对着屏幕那头的柔柔说道,柔柔早点睡觉,别晒成黑妞回来。
柔柔往屏幕啪叽狠狠地亲了两口,躲进被窝里恋恋不舍地say goodbye。
今晚涂佐柘精神不错,一个瞌睡都没打,杜哲问他:“柔柔过几天就回来了,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
涂佐柘能说什么呢,当然说这两天就会搬回去,只是想到汪希介不介意的问题,又不知如何开口,心里知晓可能会影响到他们二人感情,但又忍不住想多跟杜哲多待一会儿。
毕竟杜哲跟汪希有下半辈子这么长,而他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可以珍藏。
如果杜哲需要,他可以跟汪希解释,解释他们二人除了柔柔强行牵起的联系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关联,他们在一起住也只是为了稳定柔柔的情绪。
涂佐柘在嘀嘀咕咕地自己跟自己商量事情,不知何时走到柜子旁的杜哲,指着一处痕迹问涂佐柘:“这是什么时候坏的?”
听见一点声音,涂佐柘小跑到柜子旁,问他:“什么?”
杜哲再问了一遍,涂佐柘认真地看了看柜子上的痕迹,一定是白禹基砸的,气得火冒三丈,岂有此理,又砸烂他的宝贝家具!但白禹基是杜哲的朋友,他也只好咽下怒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忘记了,可能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到的吧。”
挠头,左闪右躲,是涂佐柘习惯性撒谎常有的动作。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几年前涂佐柘看完录像视频后,习惯性的低头躲闪,连贯的动作犹如电影慢播放中的一帧一帧的画面定点放大——涂佐柘的眉眼低垂闪烁,拳头紧了又松,慌张地挠了挠脖颈,最后再抬起头艰难地说道,我真的跟他没关系。
他企图找到一丝丝破绽,只要一点点蛛丝马迹,他只需要一点点有力的证据去证实涂佐柘不是在说谎。
然而涂佐柘的略微闪躲让他彻底跌入无穷尽的失望,涂佐柘没有在他给的唯一一次机会里诚实。
涂佐柘选择撒谎,选择否认两人的关系。
他在外流浪三年,无一天不在期盼白禹基所得来的资料是虚构的,无一刻不在期盼爹地所说的话是虚假的,三年来所期许的事实,在那一刻破碎成无法拼凑完整的恨意。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三年的自我矛盾与初时的抗争霎时成了笑话。涂佐柘与他父亲联手,令他相依为命的爸爸锒铛入狱,让一名甚有名望的中文系教授身败名裂,就为了那一点不值一提的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