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台下的吼叫声说明了一切,而亚歷克和他们一起大叫,让尖叫声将他带下午台,让尖叫声包裹住他的心,将他血液里今晚流失的一切都重新灌注回来。当他再度回到后台时,有一只手覆上他的背,而某人的身体熟悉的引力,在他真正碰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清新、熟悉的香气点亮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刚刚说得太好了。」亨利面带微笑地说着。终于。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无比英俊,领带上的小花纹,近看才会发现是小朵的黄色玫瑰。

「你的领带──」

「喔,对。」他说。「德州的黄色玫瑰,对不对?我之前读过一次。我想说这样可以招来好运。」

然后亚歷克又爱上他一次了。他用手掌卷住亨利的领带,将他拉近,然后像是永远不需要停止般吻着他。他一边想着,一边笑着,没有放开亨利。

如果要说他自己是谁,他希望自己一年前就够聪明,知道自己早该这么做。他就不会让亨利一个人跑到冰天雪地的花园里,也不会只是站在那里,让亨利给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吻。他会把亨利的脸捧在手心,用力地吻他,用心地吻他,然后说:「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因为你值得。」

他向后退开,说道:「你迟到了,殿下。」

亨利笑了起来。「其实看起来,我刚好赶上最后的急起直追了。」

他说的是最新一轮的开票结果,显然是在亚歷克上台致词的时候发出的。在贵宾区,所有人都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安德森.库柏和沃夫.毕瑟在大萤幕上比较着开票结果。维吉尼亚州:克雷蒙。科罗拉多:克雷蒙。密西根:克雷蒙。宾州:克雷蒙。这几乎弥补了所有选票的落差,现在只剩下西岸还没有开完了。

夏安也在这里,和萨拉一起站在一角,与路那、艾米、卡修斯站在一起,而亚歷克一阵晕头转向,想着自己这团朋友到底把多少国籍的人都牵在一起了。他拉着亨利的手,加入他们。

奇迹一点一点、慢慢地流入他们之间:亨利的领带,声音里慢慢升起的希望,几张五彩碎纸片从网子的缝隙间掉出来,卡在诺拉的头发里──然后,突然间,一切水到渠成。

十点三十分,一波喜讯传来:理查赢了爱荷华,也赢了犹他和蒙大拿,但是西岸的选票席卷而来,包含加州的五十五票。「大英雄!」当他们全都欢唿起来时,奥斯卡喊道,和路那握住彼此的手。「这些西岸的大混蛋们。」

到了午夜时,他们终于保持领先,然后一切终于感觉像是一场派对了,尽管他们还没有完全放心。大家开始喝酒,声音变得嘹亮,外头的群众也充满了活力。葛洛莉亚.伊斯特芬的歌声从音响中传来,终于不再像是丧礼上的刺耳哭嚎。房间的另一侧,亨利正和茱恩站在一起,对着她的头发比划着,她便转过身,让他帮她把一撮因为焦虑而掉出来的头发塞回去。

亚歷克忙着看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直到他一头撞上对方,让两个人的饮料都洒了出来,还差点害他们都摔进桌上巨大的胜选蛋糕里。

「老天,对不起。」他朝一叠纸巾伸出手。

「如果你再撞倒一个超贵的蛋糕,」一个熟悉至极、如威士忌般温暖的鼻音说道。「我觉得你妈应该会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他转过身,看见连恩站在那里,几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孔帅气,不修边幅。

他好气自己从来没有发现他的菜一直都是同种人。

「我的天啊,你来了!」

「我当然会来。」连恩咧嘴笑道。他身边站着一个可爱的男孩,同样挂着笑容。「当然,那是因为如果我不来的话,好像会有特勤组的人直接把我请来,我也没什么选择。」

亚歷克笑了起来。「听着,我妈变成总统,但我还是同一个我。我还是一个最喜欢煽风点火的派对咖。」

「你如果变了,我会很失望的。」

他们相视而笑,而今晚,尤其是今晚,能见到连恩真是太好了。能够把话讲开、能够和一个在这一切事情发生之前就认识他的人站在一起,他真的觉得很快乐。

在他被迫出柜后的一周,连恩传了一封简讯给他:一、真希望我们以前都不是愚蠢的自大狂,这样也许我们也许还能互相帮助。二、只是想让你知道,某个右翼网站的记者昨天打电话给我,问我跟你过去的关系。我叫他去吃屎,但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

所以,对,他当然会收到私人邀约了。

「听我说,」亚歷克开口。「我、我想要谢谢你──」

「不要喔。」连恩打断他。「认真的,好吗。我们没事了。之后都没事了。」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然后推了推身边可爱的黑眼男孩。「总而言之,这位是史宾瑟,我男朋友。」

「我是亚歷克,」亚歷克自我介绍。史宾瑟握手的力道很强,非常的农村男孩。「很高兴见到你。」

「是我的荣幸。」史宾瑟诚恳地说。「你妈妈参选议员的时候,我妈就已经支持她了。所以我们算是早就有交情了吧。她是我首投的总统。」

「好了,史宾瑟,不要拍马屁了。」连恩伸手拥住史宾瑟的肩膀。一股骄傲之感从亚歷克身上流经;如果史宾瑟的父母都是克雷蒙的支持者,那他们肯定都比连恩的父母更开明一些。「小四的时候,这家伙从水族馆回来的公车上还尿裤子了,所以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咖。」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这个自大狂。」亚歷克回嘴道。「那是亚当.威廉诺瓦,不是我!」

「最好,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好吗。」连恩说。

亚歷克正张嘴想反驳,却有人突然喊了他的名字──不知道是要让内容农场拍照或访问之类的。「可恶,我得走了,但是连恩,我们有太多事要说了。这周末有没有空?我们约一下吧。我周末都会在这里,约一下吧。」

他已经开始倒退着离开了,连恩翻着白眼,像是觉得他很烦、又不是真的生气,而不是那种「所以我才不再跟你说话」的白眼,所以他继续往后走。访问很简短,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安德森.库柏的脸在他头顶上方的萤幕上,像是饥饿游戏里的英俊主持人,宣布他们要公布佛罗里达的结果了。

「快啊,你们这些后院射击场的混蛋们。」当他回到他的朋友圈时,萨拉正低声碎念。

「她刚刚是说后院射击场吗?」亨利在亚歷克耳边低声说。「你们、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你真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老兄。」奥斯卡友善地告诉他。萤幕上闪过一片红光──理查──然后房间里传来一阵集体的叹息声。

「诺拉,现在数字如何?」茱恩转身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的主修是英文,不是数学。」

「好喔。」诺拉说。「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拿超过两百七,或是让理查他们拿不到两百七──」

「我知道,」茱恩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选举是怎么运作的──」

「是妳要问我的耶!」

「我没有叫妳纠正我啊!」

「妳生气的时候还满性感的。」

「我们专心一点可以吗?」亚歷克插嘴。

「好。」诺拉伸出双手。「所以现在,如果拿下德州,或是拿下内华达和阿拉斯加这两州,我们都能得票超过两百七。理查得三州全拿。所以双方都还没有稳操胜算。」

「所以我们现在非拿下德州不可吗?」

「除非他们拿下内华达,」诺拉说。「但这州不会这么快开出来。」

她话甚至还没说完,安德森.库柏的脸就再度出现在萤幕上,一边公布最新消息。有那么一瞬间,亚歷克觉得以后自己做恶梦都会看到安德森.库柏的脸。内华达:理查。

「你在开我玩笑吗?」

「所以现在势必──」

「谁拿下德州,」亚歷克说。「谁就胜选了。」

一阵沉重的沉默,然后茱恩说:「我要去把民调人员的冷披萨吃掉了。可以吗?好喔。」然后她就走了。

十二点三十分时,没有人敢相信他们居然得走到这一步。

歷史上,德州从来没有这么难分难捨过。如果是其他州,理查很可能早就打来承认败选了。

路那在房里来回踱步。亚歷克他爸爸的西装已经汗湿了。接下来的一周,茱恩身上都会沾着披萨的味道。萨拉正对着手机里某个人的语音信箱大喊,而当她挂掉电话时,她说她妹妹没办法找到好的托儿中心,所以决定要让萨拉担任这份工作,好帮她分散一点压力。爱伦则像是一只饥饿的母狮般,在一旁伺机而动。

然后茱恩突然拉着一个女孩朝他们跑来,而亚歷克认出了她──那是她的大学室友,他的脑子提醒道。她身上穿着一件民调志工的T恤,脸上挂着宽阔的微笑。

「你们──」茱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莫莉说──她刚才从──靠,妳告诉他们啦!」

然后莫莉张开嘴,吐出这么一句:「我想你们拿到选票了。」

诺拉的手机掉到地上。爱伦踩过它,抓住莫莉的另一只手臂。「妳想,还是妳知道?」

「我是说,我们满确定──」

「有多确定?」

「嗯,他们刚刚从哈里斯郡开出一万票──」

「天啊──」

「等等,你们看──」

投影幕上现在终于打出来了。他们准备要公布了。安德森.库柏,你这英俊的混蛋。

德州的地图又维持了五秒的灰色,接着转变成了美丽、无误、喇叭詹湖的蓝色。

克雷蒙得了三十八票,最终拿了三百零一票。胜选。

「继续做四年!」亚歷克的母亲尖叫道。这是他近几年来听她尖叫最大声的一次。

欢唿声从低鸣、低吼,最后变成如暴风一般的狂吼,从隔墙的外侧席卷而来,来自体育馆四周的山丘,来自街道四周的城市,来自这整个国家。也许,还来自几个熟睡中的伦敦小巷。他身边的亨利双眼泪湿,双手捧着亚歷克的脸,像是电影结尾一般吻着他,欢唿着,将他推向自己的家人。

天花板上的网子松开,彩色的气球和纸片四散而下。亚歷克摔进一群人的身体之间,撞上他父亲的胸口,得到一个窒息的拥抱,还有哭得惨兮兮的茱恩,还有甚至哭得更惨的里欧。诺拉被夹在她骄傲的父母之间,正扯着喉咙尖叫,路那则把克雷蒙竞选的宣传手册抛到空中,像是在撒钱的黑手党成员。他看见卡修斯爬到会场的一张椅子上跳舞,考验着椅子的承重能力,还有艾米正举着手机转圈,好让她的妻子能透过视讯看见这一切。萨拉和夏安正靠在一大叠克雷蒙/赫罗兰当选的标志牌上接吻。欠揍韩特把另一名助选成员扛在肩上,连恩和史宾瑟举起啤酒干杯,几百名助选团队成员和义工则不可置信地哭着、尖叫着。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洛美塔的小小希望和期待已久的蓝色德州终于如愿以偿。

人群将他推回亨利怀里,而在这一切之后,在所有的邮件、简讯、和几个月的旅行、密会与夜复一夜的等待之后,在最糟的时间不小心爱上你的死敌之后,他们终于做到了。亚歷克说过他们会走过来的──他保证过的。亨利的微笑好灿烂,亚歷克觉得他得把这一刻完整记录下来,他的心脏就要塞爆了,像是有一千年份的歷史积聚在他的胸口。

「想要告诉你一件事,」亨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亚歷克向后退开一步。「我在布鲁克林买了一间房子。」

亚歷克的下巴掉了下来。「你骗人!」

「是真的。」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眼前像是看到了另一段人生,连任、再也不用竞选,他的行程表会塞满上课,以及亨利在布鲁克林的清晨里,躺在隔壁枕头上对他微笑的脸。那就像一滴水滴入他的胸口,形成涟漪,像希望那样扩散开来。幸好所有人都还在哭。

「好了,大家。」萨拉的声音穿过他耳里突突流动的血液、爱意与肾上腺素传来。她的睫毛膏煳成一团,口红也晕染到下巴。她身边,他母亲正用一手捂着耳朵,另一手接听着理查打来承认败选的电话。「十五分钟后进行胜选演说。大家,开始动作吧!」

亚歷克发现自己被人推向一边,穿过人群,来到靠近舞台的围栏边,躲在布幕后,然后他的母亲就上台了。里欧、麦可和他老婆,还有诺拉和她的父母,还有茱恩和他们的爸爸,都在他身边。亚歷克跟在他们身后,对着下方炫目的闪光灯挥着手,对着吵杂的人群喊出一连串混合的语言。他自顾不暇,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亨利没有在他身边,他转过身,看见他在侧边的布幕旁,一如往常地怕自己抢了别人的风头。

但这一点已经解套了。他是他的家人。他现在也是他的一部分了,他们会一起出现在头条、油画和议会歷史的页面上,记载在彼此旁边。而他是他们的一部分。直到永远。

「快来!」亚歷克对着他挥手,大喊着,亨利有那么一秒钟看起来十分惊慌,而下一秒,他便扬起下巴,扣起西装的釦子,走上舞台。他来到亚歷克的身边,面带笑容。亚歷克伸出一只手揽住他,另一只手揽着茱恩。诺拉站在茱恩的另一侧。

然后爱伦.克雷蒙总统走上讲台。

[节录:爱伦.克雷蒙总统的胜选演说,位于德州奥斯汀,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四年前,二○一六年时,我们的国家面临了绝境。有些人会让我们退回仇恨、怨怼与偏见之中,想让我们的国家再度燃起分裂的火苗。你们看着这些人,明确地告诉他们:「不,我们拒绝。」

你们选择了一个来自德州的女子与家庭,让她带领你们走向四年的进步,带来希望与改变。而今晚,你们又做到了一次。你们选择了我。而我谦卑、衷心地感谢你们。

我的家庭──我的家庭也感谢你们。我的家庭里有着移民的后裔,有人在他人的期待与压迫之下仍选择勇敢去爱,有决定永不退缩的女性,这些编织在一起的歷史,正是美国的未来写照。我的家庭。你们的第一家庭。我们将会尽一切的努力,在未来的四年、还有未来的许多年里,持续让你们引以为傲。

第二轮彩色纸片还没有落完,亚歷克就抓住亨利的手,说道:「跟我来。」

其他人忙着庆祝、或是进行访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从后门熘了出去。他用一手啤酒交换了连恩和史宾瑟的脚踏车,亨利什么也没问,只是踢开中柱,跟着他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奥斯汀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它还是它,没有真的改变。奥斯汀有着他返校舞会时戴的胸花,放在无线电话旁的碗里,还有他在放学后帮孩子们课后辅导的学习中心,还有在巴顿溪绿地和路人要来的啤酒、仙人掌和冷酿酒。奥斯汀是个奇怪的字母、单独存在的子音,是他心中的一个钩子,不断将他拉回来,给了他生命的根基。

也许变的是他。

他们过了桥,骑进市区,经过拉维卡公寓灰色的外墙,经过挤满了人、吶喊着他母亲名字的酒吧,那些人穿着印有他面孔的T恤、挥舞着德州州旗、美国国旗、墨西哥国旗,还有彩虹旗。音乐声在街上回档,当他们来到州政府大楼时,音乐声变得更大,原来是有人爬到楼梯顶端,架起高大的音响,播放着星船合唱团的《势不可挡》115。他们头顶上方,在黑压压的云朵之下,有人放起了烟火。

亚歷克的脚从踏板上挪开,滑行经过州政府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门面前。这是他小时候,他母亲每天上班的地方。这栋建筑比华府的还要高大。这里的一切都比华府大得多。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来到潘伯顿山庄,亚歷克领着英国王子来到老西奥斯汀的某个住宅区,爬上高耸的人行道,告诉他以前他都把自己的脚踏车扔在哪里,草地里至今还有脚踏车压出来的小小痕迹。昂贵的皮鞋底部踩在老屋子破旧的前门阶梯上,声音和他自己的靴子并无二致。就像是回家了一样自然。

他向后退开,看着亨利打量着这一切──奶油黄的壁板,大落地窗,外廊上的手印。亚歷克二十岁之后,就没有再进过这间屋子了。他们请了一位家族朋友替他们代管这间房子,维修管路,确保水龙头还有自来水。他们捨不得放弃这间屋子。里头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只是都包了起来。

在这里,没有烟火、没有音乐、没有五彩碎纸。只有沉睡的小家庭,还有终于关上的电视。只有一间亚歷克年幼时住的房子──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亨利的照片、然后感觉内心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的家。一切的起点。

「嘿,」亚歷克说。亨利转过来看着他,双眼在街灯下像是银色。「我们赢了耶。」

亨利牵起他的手,一边的嘴角缓缓勾起。「对呀,我们赢了。」

亚歷克摸索着衬衫下方的那条项炼,小心翼翼地拉出细炼上的戒指和钥匙。

在冬季的云朵下,像凯旋归来般,他打开了前门的锁。

* * *

115《势不可挡(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美国摇滚乐团星船合唱团(Starship)于一九八七年发行的代表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