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嗯。」他最后肯定地说道。「喜欢。」

「很好。」诺拉说,他转过头,看见她对着他咧嘴一笑。「我也喜欢。你是亚歷克,在这一堆狗屎烂事里,你只需要当亚歷克就好。」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压扁,而他哀号一声,但没有推开她。「所以你想要有什么权变计画吗?或是让我帮你跑个预测?」

「其实,呃。」亚歷克开口,他的声音被诺拉捏着他脸的动作变得有点含煳。「我有跟妳说过,我今年夏天其实……偷偷开小差,跑去考了法学院的入学考试吗?」

「喔!喔……法律学院。」她说话的口气和几个月前听见他说亨利的事时一样,好像他一直都在不知不觉间走向正确的答案。她放开他的脸,兴奋地抓住他的肩膀。「就是这样,亚歷克。等等──太好了!我正准备要开始申请硕士,我们可以一起去耶!」

「是吗?」他说?「妳真的觉得我做得到?」

「亚歷克。废话。亚歷克。」她跪在床上蹦跳着。「亚歷克,这超赞的。好──听着。你去唸法律学院,我去唸硕士,茱恩则变成一名讲稿拟稿人和作者,为当代的同性恋发声,我成为拯救世界的资料科学家,而你──」

「──成为民法律师,像美国队长一样劫富济贫,为这世上失去公民权的人奋斗──」

「──然后你和亨利会变成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地缘政治夫夫──」

「──然后等我到拉斐尔.路那那个年纪的时候──」

「──人们就会来求你选议员了。」她一口气说完。「对。所以,虽然比你的计画晚了一点,但是。」

「对。」亚歷克咽了一口口水。「听起来满好的。」

就是这样。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这个梦想,一直感到十分惶恐,但是现在,他觉得像是卸下了一座山的重量。

他眨着眼,想起茱恩的话,然后笑了起来。「我就是一直在瞎忙,不知道为了什么。」

诺拉扮了个鬼脸,认出这句话中茱恩的气息。「你是很……热情,但有点太过了。如果茱恩在这里,她会说,多花一点时间,你会更知道要怎么运用你内心那把火。但现在是我在这里,所以我会说:你很擅长讨价还价,擅长规画政策,擅长领导和聚集群众。你聪明到大部分的人都想要揍你了,这些技能都只会随时间增长,所以你会成功的。」

她跳下床,钻进他的衣柜里。他可以听见衣架在里头滑动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她继续说。「你现在成为某个象徵了,所以这是一件大事。」

她拿着一个衣架走出来:那是一件他从没有穿过的外套,是他们在纽约的旅馆里看影集、让记者以为他们在做爱的那个晚上,诺拉逼他在网路上用可怕的价格买的。那是一件Gucci的深蓝色飞行夹克,腰上的松紧带和袖口都是红色、白色与蓝色的条纹。

「我知道这很招摇。」她把夹克塞进他怀里。「但是你给了人们希望。所以站出来,好好当你的亚歷克吧。」

他接过外套,套上后,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的身影。太完美了。

这个瞬间被门外走廊上的一声尖叫给打破,他和诺拉便冲到门边。

茱恩跌跌撞撞地抓着自己的手机,来到亚歷克的房门外,一路蹦跳着,头发在肩头跳动。她显然才刚去了一趟报摊,因为她的手臂下还夹着一叠八卦杂志,但她毫不在意地把它们全扔在地上了。

「我拿到书的合约了!」她尖叫着把手机推到他们面前。「我只是在收信,然后──那本传记──我拿到合约了!」

亚歷克和诺拉也尖叫起来,把她拉进他们的拥抱之中,三个人的六只手臂交缠,欢唿大笑,踩着彼此的脚,但没有人在意。

最后他们把鞋子踢掉,爬上床,诺拉打了视讯电话给小碧,她又找了亨利和阿波,大家一起庆祝。

这一切感觉太完整了,就像卡修斯说的那样,他们是一起混的好友了。在一切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他们得到了新的媒体暱称:六人行。而亚歷克一点都不介意。

几小时后,诺拉和茱恩靠着亚歷克的床头板睡着了。茱恩的头躺在诺拉的大腿上,诺拉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亚歷克则偷偷熘进浴室里刷牙。回程路上,他差点踩到什么东西而滑倒,他低头一看,便不得不再确认一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茱恩抛下的八卦杂志其中一本,《哈啰美国》的封面上,放的正是他和亨利其中一张在拍摄王室肖像时的照片。

他弯身捡起那份杂志。照片并不是最后选定的官方照──这是一张他根本不知道被拍、也没想过会流出来的照片。他应该要更信赖那位摄影师的能力的。那人想办法拍到了亨利说了一个笑话的瞬间,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像是某种侧拍,亨利的手臂拥着他,他自己的手则抬起来,正准备要去抓亨利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亨利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宠爱,流动着光明正大的爱意。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亚歷克忍不住都想要转开视线了,因为那画面太闪耀,像是在看着一颗太阳。他曾经说亨利是北极星。但他错了,北极星的亮度远远不够。

他想着布鲁克林,想着亨利在那里开的收容中心。他妈妈应该有认识纽约大学法律学院的人吧?

他刷完牙,爬上床。明天,是胜是败,答案就会揭晓了。

一年前──或甚至六个月前──这意味着今晚他又要失眠。但他现在是一个新的象徵了,他甚至可以和他的男朋友一起在杂志封面上大笑着。他等不及要迎接接下来的几年,准备给自己更多时间。他在尝试许多新的事物。

他在茱恩的膝盖侧边放下一个枕头,把腿跨过诺拉的腿,然后沉沉睡去。

亚歷克咬着自己的下唇,在拼布地板上拖着脚跟,盯着自己的选票。

美国总统与副总统选票

请投一票

他拿起炼在机器上的电脑笔,心跳加速,然后选了爱伦.克雷蒙和麦可.赫罗兰。

机器发出核可的音效,而在低鸣的机器运作面前,他跟任何人都一样。他只是众多民众中的一人,只是一枚符号,不比其他人的份量更多或更少。他按下按钮。

在自己的家乡举办选举之夜,是非常大的一个风险。技术上来说,没有人规定现任总统不能在华府举办造势晚会,但就习俗上来说,他们都还是会选择在家乡举办。

二○一六年的选举苦甜半掺。奥斯汀是蓝的,非常深蓝,爱伦在贾维斯郡也以百分之七十六的票数领先,但是再多的烟火和香槟,都没有办法改变他们输了发表胜选宣言时所站的那一州的选票的事实。不过,洛美塔的小小希望还是想要回家一趟。

过去一年里,他们还是有些进展的。亚歷克一直有在追踪几个胜出点,像是青年选民登记活动、休士顿的造势,还有逐渐在改变的民调方向。在整个八卦风云结束后,亚歷克需要一点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他让自己投身于下班时间后的会议,和团队里的德州选举机构,用电话会议和他们讨论,如何在选举当天提供全德州的接驳服务。现在是二○二○年,而这么多年以来,德州第一次成为成败的关键州。

上一次的选举之夜,他是站在辽阔的日尔克大都会公园,背景是奥斯汀的天际线。他清楚记得一切的细节。

当年他十八岁,身上穿着第一套订做的西装,和他的家人一起进入街角的饭店收看开票结果,群众则聚集在公园里。当开票员喊出两百七十的时候,他便冲进走廊里,张开双臂,在走廊上狂奔。他记得那时候,他觉得那好像是属于他的时刻,因为当选的是他的妈妈、是他的家人,但是他也理解到,就某方面来说,那完全不是属于他的,因为他转头,看见萨拉的眼泪和着睫毛膏一同流下脸庞。

他站在日尔克山腰上架起的舞台旁,看着一双双的眼睛,看着那些老得能在一九六五年就去参选议员的女性,还有年轻到从没看过白人总统的女孩们。他们都看着他的妈妈成为第一位女性总统。然后他转头看着右边的茱恩和左边的诺拉,记得他自己把她们先推上台,让她们有整整三十秒的时间欣赏这一切,然后才跟着她们走进镁光灯之下。

他的靴子落在帕玛尔活动中心后方棕色草皮上的感觉,好像他是从更高的地方落下,而不只是一辆礼车的后座。

「现在还太早了。」诺拉滑着手机从他身后爬下车,身上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连身工作服,脚踩超高的高跟鞋。「现在开票还开得太少,但我很确定我们拿下了伊利诺斯。」

「很好,跟我们预期的一样。」亚歷克说。「我们目前都有达标。」

「我话不会说得这么早喔。」诺拉告诉他。「我不喜欢目前宾州的走向。」

「欸。」茱恩说。她的裙子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选的,一件现成的J.Crew洋装,镶着白色蕾丝,看上去非常邻家女孩。她的长发顺着一侧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上。「我们能不能先喝一杯再开始看开票?我听说那里有摩西多调酒耶。」

「好啊,好啊。」诺拉说,但她还是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机。

二○二○年,十一月三日,下午六点三十七分

亨利王子讨厌鬼:机长说我们的能见度有问题?也许要绕路在其他地方降落。

亨利王子讨厌鬼:在达拉斯降落?那里会很远吗??我对美国地理一点概念都没有。

亨利王子讨厌鬼:夏安跟我说达拉斯超远的。我们很快就要降落。等天气变好就会再起飞。

亨利王子讨厌鬼:对不起,对不起啦。你们那边还好吗?

我:状况烂透了

我:你快点过来,我快要崩溃了

奥立佛.威斯布鲁克 @BillsBillsBills

在知道理查对第一家庭成员做的好事还有这周传出的性骚扰谣言之后还继续支持他的那些沙猪,明天早上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他们的追随对象了。

晚上七点三十二分──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538 政治团 @538politics

我们预期密西根、俄亥俄、宾州和威斯康辛都会有至少百分之七十或更高的机率泛蓝,

但最新的开票结果显示他们难分轩轾。对,我们也很困惑。

晚上八点零四分──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纽约时报 @nytimes

#2020总统大选最新消息 两方选战拉锯。理查议员达到一百七十八,克雷蒙总统以一百一十三落后。

晚上九点十五分 ──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他们把比较小的展览厅划分给贵宾专用──助选团队、朋友与家人、还有议员。奥斯汀帕玛尔活动中心的另一侧,聚集着他们的支持者,高举着标语,穿着克雷蒙当选和「歷史,是吧?」的T恤,一路从遮棚下方蔓延到一旁的山丘上。他们是要来狂欢的。

亚歷克试着不要太焦虑。他知道总统大选是怎么一回事。当他还是个孩子时,这就是他的超级盃大赛。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他终于能有一天熬夜,拿着蓝色和红色的麦克笔,随着时间把美国地图涂成对应的颜色,然后看着欧巴马击败了麦肯。现在他看着他爸爸侧脸下巴的线条,试着在其中看见那一晚胜利的模样。

那时候,一切都是一场魔法。现在这却是非常个人的经验。

他们就要输了。

里欧从侧门走进来的身影在他们的意料之内,茱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姐弟俩一同和他在房间里一个安静的角落会面。他手中握着他的手机。

「妳妈想要跟妳说话。」里欧说。亚歷克反射性地伸出手,但里欧制止了他。「不,抱歉,亚歷克,不是你。是茱恩。」

茱恩眨了眨眼。「喔。」她向前走去,把头发从耳边推开。「妈?」

「茱恩。」他们妈妈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另一端传来。她正和她的幕僚长们待在体育馆的一间会议室里,当作她的临时办公室。「宝贝。我需要妳,呃,过来这里一趟。」

「好喔,妈。」她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怎么了?」

「我只是,需要妳把这篇讲稿改一下,呃。」另一端的声音停顿了一段时间。「嗯,如果败选的话。」

茱恩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突然间变得怒气沖沖。

「不要。」她说。她抓住里欧的手,好让自己直接对着麦克风说话:「不要。我不要帮妳改写,因为妳不会输的。妳听到了吗?妳不会输。我们还要再做四年,我们全部都要。我才不要帮妳写败选声明。」

电话另一端又是一阵沉默,而亚歷克可以想像他们的母亲在楼上的临时战情室里,戴着眼镜、高跟鞋还收在行李箱里,盯着萤幕,期待着、努力着、祈祷着。他身为总统的妈妈。

「好吧。」她平静地说。「好吧。亚歷克,你觉得你能上台和大家说些什么吗?」

「好啊,当然了,妈。」他清清喉咙,然后第二次开口时,他的语气便和她一样强烈。「当然好。」

第三次沉默,然后她说:「天啊,我好爱你们两个。」

里欧回到房里,接着萨拉便取代了他的位置。她穿着丝绸的红色洋装,手中握着她的保温瓶咖啡,而这是亚歷克这天晚上最大的安慰。他看着她手上闪闪发亮的戒指,想到了夏安,并希望亨利赶快出现。

「把你的表情整理好。」她替他整理衣领,同时领着他和茱恩穿越主展览厅,来到后台区。「笑容,活力,自信。」

他无助地转向茱恩。「我要说什么?」

「时间太短了,我没时间帮你拟讲稿。」她告诉他。「你是个天生的领导人。上吧,你可以的。」

天啊。

自信。他看着自己衣服的袖口,红色白色和蓝色的线条。好好当亚歷克吧。诺拉把外套给他的时候这么说。当亚歷克就好。

亚歷克代表着:全美国五十万个孩子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的象徵。唯一一个歷史先修班里的运动员。在白宫窗户上找到松动玻璃的人。因为太渴望某样事物而不小心毁了它,却又再度站起来、再一次尝试的人。不是王子。也许是某种更宏大的存在。

「萨拉,」他问。「他们宣布德州胜选了吗?」

「还没。」她说。「还是太拉锯。」

「现在还是?」

她的笑容心知肚明。「还是。」

当他走上台时,舞台的聚光灯亮得让他睁不开眼睛。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他心底深处。他知道德州的胜败还没有出来。

「哈啰,各位。」他对着群众说道。他捏着麦克风,但他的手臂很稳。「我是亚歷克,第一公子。」群众陷入疯狂,亚歷克则咧嘴靠向麦克风,认真起来。

当他继续说下去时,他自己也想这么相信。

「你们知道最疯狂的是什么吗?现在,安德森.库柏正在CNN直播,说德州还在拉锯中,难分轩轾。你们也许不知道这一点,但我其实是个歷史迷。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前一次德州陷入拉锯战,是在一九七六年的时候。一九七六那一年,德州是蓝的,那年是吉米.卡特,在水门事件后出战。他从我们中间拿到了百分之五十一的选票,然后我们就让他打败了杰拉德.福特成为了总统。

「现在我站在这里,回想着那段歷史……一个可靠、努力、诚实、来自南方的民主党员,对上贪腐、恶意与仇恨。而这个州充满了诚实的人,最讨厌被人欺骗。」

群众完全放弃抵抗,而亚歷克几乎要笑了出来。他对着麦克风提高音量,压过下面欢唿、鼓掌和跺脚的声音。

「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听起来满耳熟的。所以你们怎么想呢,德州?¿Se repetirá la historia? 你们想要再现歷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