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引祸水

萧亦然这两日几乎没有合过眼,日夜吊着精神,才刚睡了一会儿,一翻身手边空着,立时从恍惚里惊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恰瞧见地就是这样一幅春日卷。

沈玥裹在墨黑狼毫的氅衣里,衬得气质如玉,侧卧在窗边,细密的斜阳映了一身,惯常意气飞扬的气质沉稳下来,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他便在世道的磋磨中脱下了一身少年根骨,长成了再无师长,也无母亲的大人。

沈玥见他出来,便回过头,笑着看他。

烈烈暖阳照得他的笑意里,都带着燃烧万物而生的明光。

沈玥回头见他站着,便抬手去拉他:“仲父怎么不再睡会儿?”

萧亦然没什么表情地就着他的手坐下。

沈玥这才摸出了他这粗粝的掌心里,竟生出了一手的冷汗。

沈玥抽出身边的帕子仔细地给他擦着手:“仲父……便是朕想要乱跑,太后也不会允准的,仲父且再安心地睡一会儿。”

他自己还是个病人,这些照顾人的事却做得极顺手,手指裹在帕子里轻柔地撩过他的掌心,萧亦然方才被他惊出的火气都给擦了个干净。

萧亦然撇了他的帕子问:“什么人非要急着现在就要见?”

“季贤。”

沈玥从容地解释道,“北营的铁甲回来之前,总得把鸠占鹊巢的府军撵出去,眼下能帮朕走这一步活棋的,也就只有季少师了。”

“琅琊肯给陛下当枪使,与河北州正面冲突?”

“若是没有仲父拼死护着朕,那自然是不肯的。”沈玥淡淡地笑了笑,“仲父肯为了朕,舍弃江北才打下的战场,豁出去性命回援中州,这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

也正因如此,朕才能留得江山在,还能得以走下河北这一步活棋,以待来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话若换做除了沈玥之外的任何一位帝王来讲,都是不言而喻地猜忌之意——如果没有武扬王统兵摄政,那他这个皇帝,连龙椅都坐不稳当。

放在往常,萧亦然是不屑因此而辩驳的。

但他出乎意料地接了沈玥的话,平静地说:“是。于臣而言,性命可以舍,江北也可以舍,但是陛下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

沈玥闻言先是吃了一惊,那些遥远地恍若隔世的情谊,霎时顺着沸腾的心血翻涌上来。

回想起二人临别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个在凄风苦雨里塞过来的糖油果,和前夜里相互依偎的暖意,烧得他从脖颈到耳边红成一片,能言善辩的嘉禾帝硬是一个字都没能接得下去。

沈玥微微咳了两声,目光闪躲着朝窗外看去。

红墙绿瓦,万里无云,翻晒铺盖、桌椅各式物品的宫人忙碌着一眼望不到边。自这一场洪灾接着政变之后,他还是头一回在宫里见着如此热闹的情景。

被风雨打落的树枝上生出了新芽,逼入绝路的人得以新生。

就如那场漫天的暴雨和无休止的狂风,似乎一切劫难都在悄无声息地翻篇过去。

萧亦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对着一个才刚失去了至亲的人,这时候站出来说什么海誓山盟,无异于踩着他的伤口趁虚而入。

谁都明白,任何人,哪怕再亲近的人,都永远不可能取代逝者的存在。

沈玥渐渐地在那长久的注视里红了眼眶。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静地咽下这些血泪,一字不提地向前走——规划好下一步的路,重新整肃起蛰伏的朝廷,安顿好老师的身后事,平静到近乎有些冷漠地面对恩师的离世,直到时间过得足够久,久到能够磨平这一切的时候。

直到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垫着脚从箱子里小心地搬出一摞古书。

一个在春夏之际再寻常不过的画面,突然就杀进他眼帘,将他的平静击碎地溃不成军。

他近乎无措地笑了笑。

而后捂着脸,用力地低下头去。

“……老师他,他也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翻书出来晒的。”

清风朗日,书页随风舒展,日子仍是过去的时光。

但直到这一刻,沈玥才终于在锥心的剧痛里意识到,留在那一场滔天大水里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