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东引。
仅这一步,便能让三万琅琊府军从叛军成了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士师。
这一步,换做除了太后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算不得是一步能走的活棋。
只有太后,就算她逼宫、夺权、涉政,沈玥也依旧要给她留一条生路。
而有这一步精妙的后路可走,如此,黎氏入主中州便从处处掣肘、四面楚歌,立时翻盘成了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
沈玥微微眯起眼睛,蓦地回想起秋狝时被步步紧逼、险象环生,最后他仲父不得不以命相争方能破局的境况,与今时今日这时局何其相似。
季贤,见贤思齐当如是,果然高才。
“这一步退路,是不是少师一早便为黎氏规划好的棋?”
“是。”季贤毫不避讳地点头应道,“臣曾规劝过太后,但黎氏包括太后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以为然,武扬王能做得,旁人自然也能做得,太后是陛下的生母,合该更名正言顺才是。
世人多如此,无论旁人怎么说,总归是要试一试,亲自陷进坑里,才能甘心退去。”
沈玥目光一暗,凛声道:“所以……少师就为太后谋划地天衣无缝、可进可退,让太后毫无顾虑地拿朕的朝廷、百姓、师长……来试这一回?
朕前脚将少师从洪水里救出来,少师后脚就立刻如此算计朕吗?”
季贤并不辩解,只沉默地俯身叩首,青衫工整地平铺在地面上,隐约可见瘦削的文人根骨。
沈玥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罢了……是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少师仍抱有仁慈之心,朕当日自己种下的因,便该担今日这样的果。”
沈玥垂下眼,手指在膝边缓缓地握紧,“不知琅琊府军入河北,少师有几成的把握?
铁马冰河虽如今势力已去七成,但其九州十八路分舵尽数归返河北,是一股不弱的战力。连袁大将军的漠北铁甲都在河北州吃了大亏,琅琊府军自然难以抵御谢家之危。
且如今虽鞑挞囿于内乱,无暇顾及其他,但今年起九州内乱频生,河北又与漠北州接壤,若战火烧到了漠北,则难免国境不宁,反酿大祸。”
“陛下所虑,不无道理。”
季贤抬首问道:“陛下可曾想过,为何中州遭逢洪灾,自顾不暇之际,河北州身为始作俑者却并未趁虚而入,反让琅琊抢了先?”
沈玥垂头分析道:“若诚如军报所言,袁大将军和其麾下的两万铁甲尽数折在了陵峡口,这朕是不信的。
朕曾亲至沧云,眼见仲父用兵入神,袁大将军与他并肩作战十余载,想来自保能力是有的。何况河北谢家再如何骁勇善战,也不可能抵得过漠北铁甲的十分之一。
朕揣测,约莫就是袁大将军失了踪迹的这一路铁甲,牵制住了河北州的大军,令其自顾不暇,河北谢家这才没有趁机南下、觊觎中州。这大约也是河北封锁消息,再无军报传回的原因。”
沈玥抬头看向季贤:“所以……少师的意思是,若琅琊府军能里应外合,接应袁大将军的铁甲,并前后夹击?如此一来,则此战的胜算便能有八|九成。”
“是。”季贤不得不再度感叹沈玥思维之锐利,一点即透,“臣以为,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
季贤再度叩首道:“臣恳请随府军北上,行监军之责。”
“这怕不是如今朕能有权允准的。”
沈玥无奈地笑了笑,“黎氏怯懦畏战,打空城中州尚可,但入河北战况则瞬息万变,即便你我二人在此,将此战的胜算拉到再如何万无一失,黎氏那里也定然难以允准。
朕估摸着,监军之事与此相比,反而不是什么难题。就算少师不说,太后也会认定,一旦三万府军北上,还是有少师随行,更能令她放心些。”
“臣……”季贤叹道,“不瞒陛下,臣确实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规劝黎氏出兵北上。”
“出兵一事朕来想办法,届时,河北的战事便要仰仗少师了。”沈玥大病初愈,撑着说了这许久,精力有些不济,挥了挥手。
“朕便在此,等着少师凯旋归来。说起来,朕还从未与少师下过棋,想来以少师之才,此局定会酣畅淋漓。”
季贤抬起头,望着沈玥笃定的面容。
他虽不曾传授过沈玥时局、军政,但今日这一番交谈下来,沈玥知微见著,善谋善略,于布局筹谋之道,二人可谓不相上下。
以至于话不必说尽,棋不必落子,便能明了彼此心中所想为何。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不可谓不畅快。
季贤笑了笑,捋着长袍站起身。
“臣不会让子给陛下的。”
“自当如此。”
沈玥笑道,“朕也定会全力以赴。”
……
沈玥靠在窗边,目送他匆匆而行,晴日映照着树木大片的阴影洒落下来,斑驳地落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