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琼华宴

我知道你们师徒俩一个比一个激进,一向觉得我杜唯庸谨慎过了头,可我在朝这么多年,形势大局的拿捏我看得准!”杜明棠一口干了茶,烫得呵气,他顾不上那许多,摆摆手示意庄学海续茶。

“陛下要废琼华宴,大可等那萧三做了马前卒,打的世家抬不起头,无力反抗后下个三年琼华宴时再废。届时九州清明,谁敢出来说半个字?

现在废止,刚得来的民心又拱手送出去,简直得不偿失!”

庄学海擎壶给他续上茶,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杜明棠捏着茶盏,缓了缓,又说道:“不消你说,我晓得他怎么想,萧三身入江南腹地,陛下舍不得他那位好仲父,定是要激进些,替他担一半的攻讦。

只是陛下才初亲政,政绩鲜少功不抵过,撬开世家控制取士的刀刃,一旦遭民心反噬,又当如何?莫说再等上三年,就算再等十年八年又何妨?

志明兄,我实非怯懦畏战,只是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当初东宫之祸的后尘。”

提及旧事,茶室一时静谧。

先东宫沈卓明经擢秀,光朝振野,彼时四大家气焰熏天,天门之变萧三入中州祈粮,满朝避而不谈,视之如洪水猛兽,唯有先东宫为之奔走筹谋。

彼时气焰熏天的四大家,自然不会坐视立场明确、胸怀大志的沈卓继承大统,他对天门八万将士的态度,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便有了十年前,萧三婚宴上的那一把大火。

那场火,既是冲着他漠北萧家,也是为着同样有清除世家之心的太子沈卓。

只是彼时谁也没有想到,名不见经传的庶子萧三能带着小太孙逃出升天,并在两年后卷土重来,力扶沈玥登基上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玥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一个在晦暗无光的朝局下,穷尽一生,以求匡扶社稷重回正轨的机会。

杜明棠隐忍再三,谨小慎微,诸方制衡,只求能护住这一丝希冀。

“唯庸,你我都可以等,陛下也并非不能再忍这三年,可眼下的形势难等。漠北老国公年逾古稀,沧云关还能撑几年?

我们在休养生息,鞑挞也在喂他们的兵马,萧三去年筹粮费了多大的力气,江北多少生民罹难你我都有目共睹。拖一年,拖得那是万千生民的性命。”

杜明棠意欲反驳,庄学海压住他的手,缓缓地摇摇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千金之子不坐危堂,陛下不该冒此大险,可唯庸有没有想过,忍——难道就是最稳妥的路吗?

你我忍了,东宫也忍了,忍到云开月明那一天了吗?

过往有萧三横在陛下与世家之间,有他在,朝中只会有倒萧拥帝这一派,世家的仇,万万也不会冲着陛下来。

可陛下亲政之后,他政令清明,势必会与四大家有摩擦,你又如何能确保,世家不会再冒一次险,放一把当初萧家的火?”

飞雪如絮,炉水滚沸。

杜明棠沉默良久。

他花白的须发颤抖着,宛若窗外白雪。

“釜底抽薪,逆风持炬……势必是要烧死人的。”

“是啊。但自古以来,又有哪次变革是不死人的呢?”庄学海抬起头,也看着窗外的纷飞雨雪。

“若能以命燃灯,焚世间邪祟,照天地清明,是吾辈毕生之大幸。”

风雨如晦,时渐日暮,狂风骤起锋芒乍现。

九艘龙首大舟静静地停在逍遥河边,灯火未亮,大宴未起,传承了上百年的宴仪一朝静默,以这样的方式宣泄着对当权者肆意落下铡刀的不满。

前来观舟起宴的百姓们不由得失望而返,却在回城途中听到了更为震撼的消息。

国子监三千监生与会试考生一道,长跪于大雍门风雪之外。

无论会试做得如何漂亮的锦绣文章,取得何等光宗耀祖的名次,琼华夜宴不起,九州不录取仕,这些年的寒窗苦读便成了世家与朝廷博弈之间,最先牺牲的一代人。

朝廷为如何安抚他们而忧心忡忡,禁卫因唯恐他们闹事而严阵以待,元辅担忧他们有损君威而谨小慎微。

但此时,星光泯灭的漆夜里,这些未有前路的学生长跪于风雪,齐声奏请。

“古来度圣贤诗书者,当为生民立命,清田丈量治田地兼并,解国库忧难,此为功在社稷、利在万民之圣举,然九州地方利益所囿,反制国策难行。

今——特请行高祖之国策,三千监生齐下江南,巡田亩、量田产、编黄册,为社稷谋福祉,为万民求生路。”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世家可以不起琼华宴,吾等可以无功名、无前程,但九州变革之星火,绝不可亡于今时、今日。

第一批燃灯者,破釜沉舟以身献祭,挡住了时代前进之时向新政奔涌而来的洪流,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