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见众生

偏殿的几位布衣世家也跟着举起酒杯,舞乐大作。

谢嘉澍借着酒意,试探道:“我等听闻,姜家的龙舟顺着逍遥河,自运河一路南下,不知是为着……?”

先前龙舟离港,编造了为江北督抚送南海岁贡赈灾的借口,现下中州朝南洋运赃物走了铁马冰河的线,这理由便不复成立,姜帆还在江北,几乎是等于身家性命都被谢家捏在掌心。

姜淼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说起来这事儿,都是我那个纨绔弟弟闹得笑话,将龙舟输给了陛下,跪了祠堂打过几次,不提也罢。

我浪里淘沙行海路的大舟,岂是运河能走得通的?现下听闻已绕道海路回返了,只求别耽搁了今年的琼华夜宴才好。”

她轻飘飘地将此事推到小皇帝的身上,又点明通扬运河淤堵难行,解了谢嘉澍辟水路、解官道封锁的担忧。

谢嘉澍朗声大笑,殿中微妙的气氛霎时消散。

“说起令弟……”

正殿的舞乐突然停了。

金吾卫来报,中州北营提督统领正一品大将军袁钊,亲率八百铁甲亲军,带甲出营,浩浩荡荡地在大雍门外排开,要为其胞弟无故被囚于江北水师讨个说法。

今日这场宫宴,是为庆嘉禾帝亲政临朝,武扬王的人在此刻站出来闹事,意图再明显不过。

一时间群臣激愤,议论纷纷。

“荒谬!这是庆贺陛下亲政的宫宴,他这是要做什么?”张庭略虽掌了通政使司,但到底是言官出身,仍不忘都察院监察之责,他挺身上前,高声厉喝,“袁将军带兵逼宫,其罪同谋逆!”

季贤跟着起身奏谏:“袁钊胞弟是武扬王府的通传副将,何时竟去了江北?这莫不是其意图霍乱宫廷的借口罢!臣请奏陛下调动皇城禁卫驱逐,若有不从,便定其谋逆之罪!”

偏殿的姜淼率先坐不住了:“此事谢当家可知情?江北大营因何扣住袁征?”

袁征和姜帆同在一条船上,去江北水师,以冬季保养之名骗船,靠的还是浪里淘沙的面子。

若袁征被囚,那姜帆……必然无可脱身。

谢嘉澍面色微沉:“军方的事,姜姑娘理应去问皇上和那位武扬王。”

“我当然会问!”姜淼腾地站起身。

“我姜家百年,只帆哥儿这一脉单传,若谁敢动他,我便要谁的命!”

她带着八方风雨仅剩的二位长老,杀气腾腾地入了正殿。

守在正殿的金吾卫不可能放他进去,里外交锋,嘈杂纷乱,说什么的都有。

端坐上首的小皇帝漠然地发了话:“都带进来罢。有什么话,当面奏谏。”

任卓抢先袁钊一步,进了大殿跪下。

“太学监生任卓请奏陛下——!”

沈玥抬手,令他起身。

任卓不动,跪直了身子,朗声道:“太学监生任卓,久读圣贤诗书,今自江北而归,方觉为臣工责任之重,今谨奏陛下以九州万民为重,赦江北浙安两州流民生路!”

偏殿之中,谢嘉澍的脸色倏地变了。

严子瑜攥紧了椅背上的手柄。

二人隔着空旷的大殿四目相望,听着正殿的铿锵坚定的声音,在彼此的眼中仿佛看见了一柄直通天地的钢刃。

自永贞朝起,铁马冰河封锁九州官道长达二十余年,借着江浙这一场不知是人祸还是天灾的大旱,终于将此事再次捅到了朝廷之上,百官眼前。

任卓神色凛然,继续跪呈下情。

“自古赈灾,皆有流民不得入城之规。故而监生与袁副将二人持武扬王令共至江北水师,意在借船只而载流民北上。

然水师提督明知我等意图助流民迁徙,非但不施以援手,竟反设鸿门宴,陷袁副将于囹圄!

幸得袁副将以命相博,监生这才得以出逃入京,面见君上。

监生奏谏江北水师提督张逸、苏鸿达——上枉负君恩,下不顾百姓,官虎吏狼,视万民如刍狗!”

任卓之声郎朗,贯彻大殿。

一字一句犹如利剑,直刺九州之大患。

此次水师针对袁征和姜帆布下的这个局,便是地方给朝廷一个强硬的警告——地方上宁愿流民泛滥,老弱死道,少壮为贼,尽数烂在江北,也不许生民北上,挣一条活路。

虽江北浙安两州的督抚,今年谎报了旱情天灾,暂且遮住严家侵田致荒之势。

但一年到底下了几次雨,能写进上承朝廷的奏疏之上,却塞不进百姓的悠悠众口。

大批流民入京势必会影响其年终的考评,考评事关来年的赋税和官位。

今年又逢琼华夜宴,为保头顶乌纱,这些衣冠禽兽什么事都能做得出。

更遑论,官道上还有铁马冰河这头拦路虎。

“住口!”

眼见他越说越直指不可言说之事,季贤拂袖高声厉喝,“这些朝政之事自有六部秉承朝廷,内阁与皇上拟旨,还轮不到你在这妄议朝政!

今日太和殿是陛下宫宴,非议政之处,守卫何在?将此人拖下去!治他个殿前喧哗之罪!”

“我看谁敢!”

袁钊猛地一跺脚,似一座山般站在任卓的身后。

上前的金吾卫顿在当场。

一干御史被武扬王打压多年,此时唯恐萧亦然在幕后主使,借流民赈灾之机复辟临朝。

当下众臣连文人体面也不顾,纷纷下场,站到袁钊身前。

太和金殿纷乱一团。

为首的张庭略斥道:“袁大将军戴甲上殿本就不合规制,当着百官的面,你这是同谋逆的死罪!”

“少他娘的跟老子来这套!”

袁钊瞪圆了眼睛,高声怒斥:“老子的亲弟弟,皇上圣旨亲封的六品中郎将,被江北水师提督私自囚禁,是谋逆吗!

数十万的灾民无家可归,我漠北出钱出粮,接人北上,是谋逆吗!

官道上被不知是什么的驿站连绵封锁,连一封求救的信都送不出来,这是他娘的谋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