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河北卫所平调至雁南关做总旗时,辖下的五个小旗中就有刚入编卫军的萧亦然。
重达五六十斤的铁杆军旗,对当时尚且年少身量不足的萧亦然来说是不小的重量,训练时他根本做不到扛着旗跑完整个校场,更遑论能舞棋、护旗,听令而动。
漠北军规森严,不存在完不成的任务,于是那段时间,众军时常捧着饭碗到校场去看这个新来的小旗手。
“三娃儿!爬起来呀!鞑子的刀在后头追你啦!”
“今个儿的午饭已经没喽!三娃儿你喊俺一声爹,爹给你留个窝头!”
……
漠北的风沙和烈日炙烤得整个校场翻滚着热浪,三娃儿背着身上四五道小旗,拖着沉重地双腿艰难地朝前跑,肺好像已经炸了,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他根本听不清周围的人喊些什么,只知道要向前跑。
晚上钟伦巡逻的时候,从营帐外头的一个角落里,捡到了衣衫脏污,头发散乱活似个小叫花子的三娃儿。
钟伦皱了皱眉,他虽然不知道这个没名字的“三娃儿”是什么来头,但自来扛帅旗的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最接近统帅的人,整个大军的众心所向,这个小兵刚入编就能被指名做掌旗,想来没有那么简单。
钟伦拦了一把要踹他的兵,蹲下来拍了拍他脏兮兮的小脸。
“起来,不进去睡觉缩在这作甚?”
“被褥湿了,被赶出来了。”三娃儿实话实说。
钟伦一听便知,同期的新兵连军刀都没摸过,他却一步登天扛了帅旗,偏他年纪太小又抗不住,日日被人看笑话。他瞧着那双藏在黑灰里的眼睛,心一软,带回了自己营帐,顺手给他塞了半个饼。
“等上了战场,那些今天欺负你的人,各个都要挡在你的前头,护着你也护着旗,三娃儿你得抗好了旗,才不辜负大家的性命。好好练,知道吗?”
三娃儿咬着饼,听话地点头。
他问道:“钟五爷,你读过书吗?”
“走过乡试。”钟伦不愿多说自己的来历,反问道,“你识字?”
三娃儿点点头,缩进衣服里。
“如果有抄写的军务,可以找我的。”
钟伦笑了笑:“每天练下来,手抖得跟筛子一样,你能写什么字?快睡吧。”
后来,钟伦又接连捡了几次被扔出帐子的小三娃儿。
听闻是同期里袁总兵的长子袁钊打小练武,生得壮实力气也大,选了三回的旗手都没成,把气都撒在了他头上。
三娃儿只憋着气,被欺负了就去校场上练,起早贪黑,渐渐也能完成了任务,瘦小的身形也愈发挺拔,旗杆似枪挥得有模有样,顺利地过了遴选。
夏末稼穑收获时,最要防鞑挞骑兵的偷袭,鞑子钻过防线,连抢带烧,一个防不住就是损失惨重。好在雁南关前头还有天门关顶着,能绕过来的鞑子不多,关外的青山堡楼半月一轮岗,钟伦的五旗中抽调三旗老兵带一旗新人前去换防。
这一批入编的新兵蛋子还没出过关,一个个新鲜的不行,争先恐后抢着要去。
总被抱团欺负的小三娃儿,自然赶不上这样的好差事,便被留在了关内。
临行前,袁钊幸灾乐祸地指着旗杆,强行搂过他的脖子,笑道:“三娃儿,哥哥们不在,你可别偷懒啊!回来要还是扛不动旗,就等着抗哥哥们的洗脚水吧!”
说完,袁钊一路走一路跟旁人显摆:他总兵的老子早带他去过青山堡楼,楼后的青山可是漠北第一山,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山顶上往前能看见天门关的城楼,往后头还能瞧见沧云关里国公爷的帅帐。
“恁也想瞅一眼国公爷嘞!听说国公爷有七尺八!”
袁钊不屑一顾道:“恁个熊瞎说的?俺见过国公爷,足足有八尺五嘞!”
“八尺二。”三娃儿小声纠正。
众人一路拥着袁钊,嘻嘻哈哈地走了,谁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三娃儿照例背起铁杆,朝城楼的台阶上跑。
雁南关的城门楼依山而建,他自行给自己加大了训练难度,除了日常的演武练枪,每日额外绑上五斤沙袋,背着旗杆从南墙城楼一路爬到顶,再跑回平地的校场就能轻松些。
这日,众军簇拥着镇北大将军匆匆行至高楼远眺,他也跟着望去,轻烟滚滚。
敌袭!
鞑挞骑兵竟真的绕过了天门关,直奔雁南而来。
“闪开!别晃着杆子碍事!”一名参将径直推了他一把。
镇北大将军闻声转过头,他快步走来,一把拉起被旗杆坠着起不来的小三娃儿,关切道:“怎么样?摔疼了吗?”
三娃儿顾不得身上,赶忙拉着萧镇北的手追问:“青山堡楼撤回来了吗?”
萧镇北摇头:“敌袭突然,事先未有防备。”
“有援军去接……”他看着萧镇北,默默地咽下后头的话。
堡楼,是漠北边防里最普通又不起眼的存在。
鞑挞骑兵来袭,区区一个落单的堡楼里面的几十人根本无法抵挡,只能以性命点燃烽火,为身后的关隘争取尽可能多的预警时间。
秋高马肥、鞑虏游猎时,堡楼内的守军就是最先牺牲的炮灰。
通常,援军赶到时,堡楼早已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