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负手站在这里,低声道:“时候到了,去把那些人放出来吧。”
尹青行至小巷深处,这个巷子九曲回肠,不是什么繁华之地,地面潮湿,散发着不知来源的酸臭味,他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挑开了家家户户的大门。
只见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合家欢睦的场景,而是一片狼藉,车夫们和他们的家眷七窍流血、在绝望地看向尹青,有的人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有的人已经磨牙吮血,止不住地想要撕咬身边伙伴。
地狱也莫过如于此了。
瘟疫经过月余的传播,已经席卷了许多门户,之所以迟迟没在京城传播开,那是有齐王一手压着,现在已经万事就绪,这些人也不用再压着了,
看着眼前即将变成血尸的毒人,齐王笑了起来:“蛮夷人的军只会撕杀,而整个大楚只有本王这里有解药,瘟疫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刻,百姓是找你救命,还是找本王呢尹青。”
“臣在。”
“城外的毒人放出来了吗?要一起才好玩啊。”
“回王爷,已经放出来了,将士们扮作土匪扰乱视线声东击西,看似要打劫实则放出了毒人,并且刚好是在他们发病的时候。”
谋反,瘟疫,外敌……京城会变得非常乱,乱到哪怕是鬼戎军也无力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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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早开始,杨府的气氛就很不对劲。
起因是一位婢女将药粉混进了给杨伯仲的吃食中,被正房夫人逮了个正着,拖出去活活打死了,人之将死,什么事情都敢往外说,这位婢女道出自己是被人买通,有人贪图杨少爷的妾室之位,只要老爷生了病,整日在外游玩的少爷就一定会回家看望,成了她们的机会。
她们不一定需要成为正房,毕竟杨少爷如今膝下无子,只要他们诞下长子,哪怕不居嫡,后半辈子的生活就无忧了。
杨夫人怒气大涨,当即捆了全府的婢女,再唤来所有的小厮看押拷问,究竟是谁生出了这样大的胆子!
沈之屿对内宅院里的事情不熟悉,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普通婢女想要接近杨伯仲的嫡长子以孩子上位?当写话本呢,没有任何婢女会蠢到这个地步,世家丫鬟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过得还要好,犯不着为了日子的好坏去冒险,退一万步讲,就算成功,孩子落地也需要十个月,无论是去母留子,还是将这一对母子扼杀在手中,对堂堂正方老夫人来讲,都易如反掌。
反倒是将所有人都遣走这个举动……才是关键。
杨伯仲纵有千万不好,有一点沈之屿是相信的,他这个人非常顾家。
只有谴走了后宅,杨伯仲才敢放手去做事,不过这借口简直比他之前骗杨伯仲那群老儒臣摔进护城河还要烂。
沈之屿无声地笑了笑,看着她们将这一出戏演完。
杨老夫人面上看似嚣张跋扈,实则心惊胆战,全靠这几十年来掌管杨家的积淀才沉下来没有乱了手脚,她时不时地瞄着沈之屿住的院子,生怕后者发现异样。
沈之屿的任何一个咳嗽或者翻书的动作,都能把她的心脏吓出嗓子眼。
“快,快,别收拾了!”杨老妇人压低声音喝令道,“去把少爷叫回来,带上银子,躲去后山的别院!”
这群人平时出个门需要三五人拥簇着才能走路,此时此刻却像是脚底生烟,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府邸的人都空了。
沈之屿也放下手中用来消遣的书卷,孤身一人安静地等待着麻烦找上门。
他是有点开心的。
此次之后,元彻离真正的帝王霸业会更加近一步。
沈之屿忽然想起了在礼国的时候,元彻曾托兀颜送来一只梅花,说这是他出征路上第一眼看见的花,折下来送与他。
沈之屿一边觉得元彻这是把自己当作了小姑娘,竟然还要玩送花这一套,一边寻思若是这花没丢,种进了院子里好好照料着,如今已经生根发芽了吧。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之屿收回思绪,回头一看,竟然是杨伯仲和于应谦带着一大批兵闯了进来,扮作王章的兀颜也在其中,正担忧地望向自己。
沈之屿大致扫了一眼,发现一直没有露面的陆涛也出现了,四大家主在这一刻终于到齐。
但……沈之屿的目光冷下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
怎么少了一个最关键的人?
齐王呢?
按照计划,四大家这一次会将齐王拉出来,要的就是他们全部露脑袋,玩上一招瓮中捉鳖,让元彻毫无后顾之忧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谁知只来了一半!还不是最重要的那一半!
意外来得措不及防,沈之屿毕竟不是可以预知未来的神仙,他可以算尽权势派系的利益纠葛,却没法推算一切变故,他站起身来,面色有些难看。
难道这两方起内讧了?
那岂不是齐王不会出手了?
不,也不是一定不会出手,还有一种可能,其实四大家也是齐王的弃子,齐王另有后手。
若是前者,好比戏台已经搭好,花魁却临时决定不出场了,顶多让人觉得白费一番功夫,可若是后者,那就叫人背后生寒了。
该怎么办?
现在叫停收手重来肯定是不可能的,也没法让元彻回去,沈之屿强迫自己沉下来,不能因为意外乱了脚步。
沈之屿看着这些兵马:“杨伯仲,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该表现得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只见上一刻还气势汹汹的杨伯仲当即跪下,朗声道:“大人,下官有罪,没能照顾好先帝遗孤,小殿下如今已经被当今蛮夷皇帝所害惨死,大楚彻底沦陷在蛮夷人手中,下官不忍国祚落入外族人手中,特让陆涛带兵归来,希望大人举兵讨伐蛮夷皇帝!为殿下报仇!入主皇城!”
话音刚落,一套盔甲被送了出来,大小都是按照沈之屿的身型做好的。
很好,就差沈之屿穿上它披甲上阵了。
杨伯仲这一段话看似慷慨尊敬,实则就是在逼沈之屿,你是丞相,你官大,李亥本来是跟着你混的,可他如今死了是真是假你就别纠结了,反正我说他死了就是死了,你也别去查,现在可没时间干这个你现在就该为旧主报仇,我负责给你出兵出人,其他的就别罗嗦了,快去打皇帝吧。
在四大家的想法中,李亥消失,齐王不搭理他们,与其慢慢耗下去被沈之屿发现,还不如直接逼他谋反,或许还能博得一丝生机先让沈之屿和元彻两败俱伤,自己躲着,等一切都平息或者不足为惧了,再出来。
兀颜不知这两方心中的已经经过了千思万绪,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睁目欲裂,手已经滑去袖中藏着的刀柄上,准备随时给这姓杨的来一刀,家兵也有部分是自己的人,至少带着沈大人逃出去是没问题的。
唯一有所顾虑的是,他目前没有理由这样做,“王章”不和四大家站在一起,反而去救了沈之屿,这算什么?
根据当下的情形,兀颜回想起昨日夜里丞相大人的嘱咐,千万不要冲动,这话并不是叫他放过四大家,四大家肯定是留不得的,今日这话一说出来,他们的人头也必须在今日落地,但不是现在现在人多眼杂,不好善后。
四大家既然要推出沈之屿去阵前,那么他们一定会退缩,兀颜需要在他们携家眷逃跑的时候再动手,一次性灭掉所有的口,然后推脱说死在了叛乱中,这样一来,既不会暴露沈之屿与元彻立场,也干净利落。
兀颜倒吸一口凉气,他瞬息的想法可以改变这一盘所有的局势,可是,他终究不敢。
沈之屿走下来,抬手抚上那一身盔甲,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旁人眼里,他依旧面不改色,是被逼无奈之下的妥协,只能开口说:“好啊。”
杨伯仲等人殷勤地替沈之屿穿上甲,祝丞相大人取得蛮夷皇帝首级。
然后便紧跟自家后宅的脚步逃之夭夭。
兀颜忍了一路,刀在袖中已经翻了好几次,在踏进后山院落的第一步,立马沉下了脸,不再模仿王章因为肥胖过度佝偻的模样。
时候到了。
杨伯仲察觉不对劲,走过去拍了拍王章的肩膀,不料竟将一块假垫肩拍了下来,疑惑刚爬上面孔,来不及询问,就被兀颜一把掐住脖子,抵住墙壁提了起来!
“老王……你怎么……”杨伯仲的气息不稳,挣扎道,“你……你究竟是是谁!”
现在这里的人,除了四大家主,就是一些后宅妇人和家兵,其中部分家兵还已经被鬼戎军给替换,面对这个突发情况,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站出来。
兀颜:“我等奉丞相大人的令,前来取你们狗命。”
下一刻,所有鬼戎兵撕下了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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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和鬼戎军是在官道上撞上的,元彻依旧是领着全军走在最前方,一眼就看见了“叛贼头目”沈之屿。
沈之屿虽是文臣,却没有其他文臣长期案牍劳形后的毛病,肩背挺直,长发束起,本就修长的身型被银白轻甲一衬,再配上那颗朱砂痣,夺目至极。
但他的眼眸里没有自己,全被元彻的身影占据。
这是什么感觉呢?
沈之屿形容不出来。
只觉得明明离陛下这么近,却又好像间隔好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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