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滑出一道弧痕。

但也有只两秒的时间。

只放任自己难过这两秒，他就再度咬牙站直起身，拖着病恹恹的身躯，面无表情地用粗陋的瓷瓶，将那些击穿同伴身躯的弹片一一收拢。

他将瓷瓶抱在了自己的心口，就像是抱着自己的信仰。

旁人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却毫不在意。

甚至做好了准备，迫不及待地想要重回战场，就算伤口撕裂，血迹沾染前襟，他也要回去。

他想回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乐声进入到沉郁的高潮。

少年沉身又浮起，准确地伸手拉住自己的冰刀，圈出了一个无比圆润的甜甜圈。

极度展现柔韧性的姿势，就像是昭示士兵无坚不摧的决心。

可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残酷。

偏离心口一寸的致命伤，不能承受的剧烈运动，他已经失去了再度重回战场的资格。

有人拍着他的肩，让他好好修养生息，会有人能继承他的所有，包括仇恨与不甘。

但这又怎么可以？

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愤怒，绝望，悲痛，终于化成一腔难以宣泄的无可奈何，如岩浆般滚烫又灼.热地积郁在胸腔里。

少年屏住呼吸，双腿分开，压刃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落冰！

再度点冰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

好，4s+3t的二连跳已经完成。

至此，少年的所有跳跃，只剩下没有拿出来的新四周和那一组分值最高的三连跳跃。

凌燃白着脸，落冰后衔接上步法，继续着自己的编排，镜头却捕捉到额边的碎发已经黏在了肌肤上的瞬间。

“凌燃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有人已经看出来了。

“他已经完成五组跳跃了，高质量，没有问题的五组跳跃，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不累才不正常。”

“狠心地歪个楼，这会儿的音乐正在低谷，凌燃这样易碎的神情真的非常契合氛围。就是我实在有点担心，他看上去摇摇欲坠，我好怕他摔倒在冰面上。”

后台里，西里尔叹了口气。

“凌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凌燃这一次的动作更加标准和完美，也意味着他用了更多的心力和体力来维持状态，再加上4f的跳跃被放在前面，替换掉3f的单跳。

就像网友说的那样，不累才不正常。

所有的运动员都陷入了沉默。

于理，他们其实应该感觉高兴，毕竟他们的战术真的有效。

于情，他们却是遗憾又担忧。

遗憾的是凌的体力大概支持不到他表演完整个节目，出于运动员的惺惺相惜，他们真的会感到十分的遗憾。

担忧的则是，今年还能用这种办法拖住凌，可他早晚要发育成长起来的，前五组近乎完美的跳跃，就已经证实了凌燃无比可怕的能力。

这可真是……

阿洛伊斯叹了口气，叹气声听起来都格外惆怅。

冰场边，薛林远后背都已经汗湿。

明清元也差不多，甚至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们都是与凌燃无比亲密的同伴，对他的体能极限再了解不过。

“每次训练到这里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凌燃其实就已经坚持不住了。”明清元涩着声，“但他每次都坚持下来了。”

所以这一次，也一定会坚持下来的，是吗？

明清元眼眶热热的，强迫自己继续观看少年的节目。

他说的其实没错。

凌燃现在已经感觉到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被抽空。

还剩两组跳跃和一组旋转。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大量的编排步法。

每一个都要消耗他的注意与体力。

但凌燃心里其实隐约觉得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不需要刻意表现，苍白的面孔，如雨的汗珠，就能将士兵的绝望与无力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想着纪录片上的那些惨烈场景与旁白，滑过观众席的一瞬，抑制不住地看向了那个熟悉的位置与身影。

短暂得不过一秒的四目相对。

青年面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有那双眸子沉沉的，缀满复杂的心绪。

少年却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

闻泽哥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

暗金的冰刀在冰面上划下s型的弧线。

钢琴键重重一击。

所有的情绪已经压抑到极致，下一秒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再度振作起来的士兵抱着瓷瓶踏上了新的征程，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他的步伐。

就算回不去战场又怎样？

谁说战斗就一定在战场上？

他抬起眼，就望见了更为广阔的天空。

于是，一切都变得明亮。

绝望的尽头就是希望。

坠入深渊只是懦夫逃避的选择。

所有人都说他做不到，他们说他回不去，他们说他已经尽到了责任该休息了，他们说……

说什么？

谁能说什么？

有谁真的能对属于他的人生下定义？

他的未来，他的选择，从来都把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不是拿起武器冲锋陷阵才是战斗。

不是流血牺牲才是尽头。

他也可以做一个影子。

即使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但他始终心向光明。

陌生的战场也会出现他的传说。

谁说一定要站在真正的战场上才能算是归来？

他想要回来，谁又能拦得住他？

谁也拦不住他。

于是士兵脱掉军服换上正装，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领带和袖扣。

举手投足间，祖母绿的宝石熠熠生辉。

情绪酝酿到极致，被极度情绪支撑起来的脱力少年左脚一崴，点冰，借力，终于开始了他第一次的新四周的跳跃。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

标志性的动作让他们不需要猜测就知道少年加入的四周是什么。

“是4lz！”

同样的惊呼声不止在后台，在观看比赛的所有冰迷，乃至于所有负责解说这场比赛的解说员口中响起。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面孔，都为这个4lz而陷入震惊。

这可是五种四周跳里最难分数最高的4lz！

凌燃居然真的练出了4lz！

冰上，少年高高跃起。

跳跃对凌燃来说其实就是熟悉的肌肉记忆。

发力，跳起，收紧，释放！

一连串的动作，前世无数次跳出4lz的记忆仿佛都在脑海中瞬间滑过。

只一瞬，右脚的刃齿就已经亲吻冰面。

虽然因为体力的缘故，铲起不少冰屑，少年甚至几不可察地屈了下膝。

但这可是4lz！

场馆静寂一瞬，很快又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网友们震惊喜悦的同时，很快又陷入深深的忧虑。

“我怀疑凌燃下一秒就要摔到在冰面上了，他的情况看上去非常不好……”

弹幕静静的，都没有附和，但心里显然有着相同的想法。

居然又加了一个高难度的4lz。

可后面还有一组三连跳和旋转，怎么看怎么都很难的样子。

凌燃还能坚持得住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恐喘气声大了一点，就惊扰到冰上摇摇欲坠的少年。

但凌燃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笃定。

自己一定能完整地滑下来。

他能，也一定能做到。

最后一组跳跃，情绪爆发到极致的少年甚至不想沿用原先的编排。

反正都要赌一把。

赌就要赌个大的！

一到花滑方面，骨子里就多少带着疯劲的少年眼里泛起了红，他顺着音乐进入到高潮的前奏，并没有如薛林远预想的那样向前滑行。

怎么回事，向前滑行才是进入f跳的路径。

凌燃想做什么？

疯狂的想法出现在薛林远脑海中。

然后他就看见冰面上再度出现一道熟悉的s形的弧线！

凌燃居然真的要把放在节目后半程，最难也是最消耗体力的三连跳的开头临时换成4lz！

他是疯了吗！

熟悉编排的所有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地闪现出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