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远还是紧张,他接过水,却没有喝,矿泉水瓶都被不自觉用力的双手拧得咔咔作响。

他小声喃喃着,“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这可是凌燃在成年组第一个赛季的收官之战,更是他担起华国男单新任一哥责任之后的第一场比赛。

更别说其中还涉及到华国来年的奥运名额,楚常存的人情等等复杂因素。

压力之大,简直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牵扯众多的一场比赛,难度也是从所未有的,说实在的,凌燃能够不紧张不怯场,坦然迎战,要是搁以前,在还不了解凌燃的时候,薛林远就已经可以偷着笑了。

毕竟谁家十几岁的小选手能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搁整个花滑圈,啊不,整个运动员的圈子里,都是极为罕见的好不好。

但现在,早就被徒弟在一次次比赛里拔高眼界的薛教显然也有了更高的追求,连心脏都紧张地悬在嗓子眼。

凌燃能拿冠军吗?

他希冀着,盼望着,呼吸压根就没喘匀过。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问题。

他们的眼根本就离不开冰面。

而冰上的少年也已经在交响曲恢弘的引子里滑了出去。

一上来就是很快的滑速。

观众们只感觉眼前影子一闪,顷刻间,少年已经从冰面的一头滑到了另一头,丝滑地跟在冰上飞行一样。

而在这么高的滑速里,凌燃居然还在娴熟自如地交替步法。

那份略带青涩的自信就被这风一般的速度,毫不遮掩地宣示在所有人的眼前。

唰唰的刀刃声也在为之喝彩。

让人不自觉心脏收紧的高速中,少年利落地转身,屈膝,点冰,跳起!

眨眼就是一个4t。

他甚至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十指相合,双臂高高举起地完成了自己的一个跳跃。

又是一个举起双手的后外点冰四周跳!

依旧是超过挡板很高的高度。

将无可挑剔的跳跃尽收眼底的观众们忍不住拍起了手。

“很漂亮的空中姿态,”技术组的负责人也不由得感慨,“没有任何错处。”

没有技术组的挑刺,裁判组也很快给出了非常不错的分数。

看到屏幕左上角表格的实时goe分数的一瞬间,网友们就已经激动起来。

“这个4t是不是全场执行分最高的4t?”

“那可不是吗!其他人都没有用上举手的空中姿态,而且,你把进度条拉回去看看,有几个点冰起跳的过程跟咱们凌燃一样干脆利落的?

此处特别点名批评卢卡斯,他的腿能不能并拢一点,轴心收得不干净不说,我实在是很难忽视掉他膝盖之间的那个大洞!”

也有网友赞赏又疑惑。

“凌燃的4t一直很有特色,他明明分开了膝盖,但我居然觉得他旋转起来的轴心还是很细很稳。”

解答的人很快就闻风而来。

“因为他的上半身收得很紧,核心控制能力也很强,最重要的是,他的双腿虽然分开了,但依旧绷得很紧,连足尖都是笔直的。我怀疑他一定练过不少年的芭蕾舞,最起码也是童子功。”

网友们议论纷纷。

在场的观众们则是还在鼓掌和喝彩。

只有霍闻泽一人凝视着冰面,仿佛看到了自己前半生的影子。

士兵在等待着一场战斗。

一场等待已久的决战。

一切早就准备就绪,他们压抑着激动,只等着一拥而上,将那些破坏一切的狂热敌人一网打尽。

焦虑,不安,紧张,激动,所有人埋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连一声突如其来的鸟鸣都会让他们情不自禁地竖起寒毛。

也许很快,他们中就会有人受伤,乃至死亡。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充满着热切的渴望。

太久了,他们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太久了。将军已经发了话,等他们完成这次执勤任务,就可以放个长假。

他们也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亲人。

对家乡的思念压倒了一切,士兵甚至能想象到同伴脏兮兮脸上挂着的笑容,听说是临行前刚刚得知自己有了个可爱的小公主。

士兵收回视线,少年在冰上捻转。

他滑行着,高高地浮起腿,上身前仰着打开手臂,像是要去够半空里的月亮。

家,是多么温暖的字眼。

为什么要背井离乡,为什么要拼上性命,为什么握住冰冷的武器,还不是为了守住家——这个最温暖的港湾。

所有人都被这个许诺打动,摩拳擦掌地只等着完成这次任务就可以回家。

他们咬紧牙关,即使被蚊虫叮咬也一动不动。

直到——

行动的号角声终于传来!

少年双肩一颤,眉目扬起,几乎不需要任何借力,用尽全身气力,从左前外刃倏地一跃而起。

一圈,两圈,三圈!

熟练的3a一落冰,就很快得到了与之相符的高水平分数。

“我居然不慌了,”网友美滋滋地留着言,“光是看这两个跳跃的执行分,我就觉得,凌燃拿冠军根本就不是梦。”

“别立flag好不好,这才只是个4t和3a,凌燃还有五组跳跃,我真的好怕他坚持不下来,你说得我更紧张了。”

“你们还有心思讨论这些,我现在根本不敢大口喘气,就怕错过了凌燃的动作细节,很有力度的肢体语言,跟繁星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硬气又流畅。”

后台里,观看节目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紧张。

“凌的两个跳跃都完成了,分数也很高,”卢卡斯咽着口水,“他的跳跃质量真的很高。”

卢卡斯甚至想到了之前在f国的医院里,凌燃规劝自己的那些话。

他其实当时心里就有了想法,但大奖赛和世锦赛的时间间隔太短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或许,这个休赛季,自己的目标可以暂定为重新打磨跳跃的细节?

卢卡斯有点羡慕地看着屏幕,已经预感到今年休赛季的不容易。

那可是多年的肌肉记忆!

自己真的还能修改得过来吗?

都怪凌,卢卡斯忧心忡忡地在心里说着气话,如果凌没有那么死抠细节,大家其实差距不是很大,裁判们也就没有什么大的感悟。

毕竟大家都差不多嘛,差不多就差不多得了。

可凌的横空出世,显然把原本的及格线拔高不少。只需要仔细看这次的小分表,其实就能发现端倪。

他们的执行分相比往年明显有了不同程度的下降,其中下降趋势最厉害的卢卡斯脑海里已经响起了警报雷达。

没有对比的时候,或许还不觉得,有了凌燃一次次近乎教科书似的跳跃对照组杵在那里,他们原本还算不错的跳跃都被衬得难看不少。

裁判们依旧没有抓他们的用刃周数,但视觉上的感官带来的体验一定是潜移默化的,体现在分数上,那就是除了凌燃之外,其他人的goe执行分都有了下降。

这一点,从凌燃这两个跳跃就拿到的超高执行分上就能看得出来。

卢卡斯愁得不行。

已经感受到什么叫做卷王的威胁。

其他人则是沉默地盯着屏幕。

有什么好说的呢?

凌的跳跃很完美,他们一直都知道,从起跳落冰的姿势,到空中姿态和节奏,几乎都很难挑出毛病。

要不然,他们也不至于在赛季末尾,猛然加大难度,试图通过增加跳跃的种类来从技术基础分上占到优势。

可这个优势,在凌燃说出自己也会在自由滑节目里加入新的四周跳时,就已经变得微弱。

他们现在其实跟观众们一样,也很好奇凌能拿出的是哪种跳跃,甚至还可是担忧起来。

但担忧归担忧,要说特别慌张,其实也没有。

毕竟,凌的短板就跟他的优势一样显眼且突出。

他有很高的艺术天分,也有很好的技术水平,但这样难的技术高度,他的体力却根本就与之不能相提并论。

对比凌燃难以支撑的身体条件,体力现在反而是他们这些已经成年的运动员的仅剩优势。

说起来很不地道,但即使君子如阿洛伊斯,现在也生出一种庆幸的后怕感。

凌是很厉害,但受制于身体条件,他应该很难做到完全展示自己的编排,这一点,在f国近身观察过凌燃训练的阿洛伊斯心里非常清楚。

所以这一场世锦赛的冠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是他的。

这样的话,即使明年的奥运会自己真的被凌燃彻底赶下世界冠军的位置,好像也就没那么遗憾了。

阿洛伊斯苦笑着想,甚至有点自我安慰。

但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庆幸,在看见少年再度点冰完成4f跳跃的时候,就化成了深深的震惊。

“凌不是一直把4f放在最后的三连跳跃里吗?”

灰蓝眸子的青年嗓音艰涩,已经意识到少年再度修改了编排。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冰上的少年能解答所有的疑惑。

冰面上,完成4f跳跃的凌燃原本紧绷的心弦蓦得放松一瞬。

f跳,他已经很熟练了,但考虑他对跳跃部分编排的修改,迫不得已只能将这个消耗巨大体力的4f跳跃提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节目后半程,三连跳能获得的1.1系数的超高加分。

凌燃心里有数,却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

他还沉浸在音乐里。

乐声迟缓,已经进入到低落的回旋。

少年亦是神情平静地垂着眼,一刻不停地在冰上滑行,原先的朝气与蓬勃尽数一扫而空。

他在冰上单足游走,漫无目的地滑行。

神色很静,很冷。

拉长的身影只剩一人。

观众席上,有人压低了声,“这场战斗失败了吗?”

是的,失败了。

一败涂地。

霍闻泽神色紧绷,连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

他被彻底拉进旧日的回忆里,意识都随着冰上少年的一举一动沉入湖底。

就好像又躺在陌生医院的病床上,与死神擦肩贴面。

寂静的冰冷,失去的温度。

滴滴哒哒的仪器都在提醒——

他的同伴尽数死去,连魂魄都不知散去何处,也不知是否能够在亲人的哭声里辗转归乡。

他们中有刚刚升职的父亲,新婚燕尔的丈夫,成年不久的独子……那些失去家人的悲恸哭声萦绕在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青年耳边。

像山一样压倒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些数年来与他日夜相处,嬉笑怒骂,肝胆相照的兄弟都死了。

极度的心痛与真正的绝望。

少年向后弯下腰身,弯曲到极致的腰线像是承受着无与伦比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