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赛方指定的酒店,食材由赛方供给,倒也不用担心抽检的问题。
凌燃坐了下来,直觉维克多有事要说。
果然,对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递了过来。
满屏幕的e国语,但不难看出,这是个投票页面。凌燃还看见了自己的大头照,就在西里尔和安德烈的下面。
这是?
少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
维克多语气平静,但不难听出其中潜藏的讥讽。
“新的领军者要在这场比赛里选出,怎能不在万众瞩目中加冕呢?”
凌燃就懂了。
这是两人背后的势力一起在为太子登基造势。
他们都想让自己推举的选手获胜,反正现在结果未定,不如把舆论声势先掀起来,也就是输得那一方注定要为对方做嫁衣裳。
凌燃仔细数了数投票的位数,突然就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跟前两位比起来,自己的票数只够他们的一点零头。
少得可怜。
看好他的人非常不多。
也对,这场比赛被宣传到这种地步,失败的沉没成本巨大,他想要夹在西里尔和安德烈之间获胜,难度堪比虎口拔牙。
凌燃无奈地笑笑,把手机还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明显就是气不顺,来找人倒黑水。金发男人自顾自地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语气愤愤不平。喝得多了,甚至还切回了母语,以至于凌燃只听见一大串弹舌音,内容是一句也听不懂。
但维克多的意思在一开始就说明白了。
“他们不是想培养运动员,而是在造星,甚至是想造神!花滑会在他们的带领下走向灭亡的!”
凌燃眼疾手快地拦住蠢蠢欲动,偷偷摸了下酒瓶的伊戈尔,“小孩子不能喝酒。”
伊戈尔皱着眉,“我今年十五了。”
“十五也是小孩子。”十六的少年一脸镇定。
“你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伊戈尔满头问号,语气心虚,“我就是想尝一下。”
薛林远也乐,“我听说过你们e国人爱酒,从很小时候就开始喝酒,但是搁我们华国,你这个年纪,还是不要喝酒得好,太小了。尤其是,你还是运动员,这东西就更不能沾。”
见桌上清醒的两个人都反对,伊戈尔悻悻地抽回了手。
他抽抽鼻子,满脸沮丧,看上去快要哭一样。
“教练很难过,没有人陪他,我只是想试试。”
凌燃顿了顿,还是上手安抚性地揉了下这只可怜傻狍子的脑袋。
维克多的酒量显然没有继承到e国人的抗造体质,才几杯下肚,就已经醉醺醺的了,却还在一口一口地勉强自己吞咽。
凌燃看着看着就飞快地皱了下眉。
酒精对运动员来说算是禁物的一种,不止会麻痹神经,长期酗酒更会导致种种健康问题,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都有。最直观的,酗酒的人最后可能连握杯的手都会发抖。
作为一个曾经登顶花滑巅峰的运动员,维克多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从伊戈尔的话里,他这样喝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再联想到刚刚一进门就嗅到的酒气。
凌燃默了默,然后悄悄把空了大半酒瓶拿起来,走到吧台,统统换成了白水。
维克多果然醉了,连酒和水都分不出来,还在用他们听不懂的母语抱怨,说着说着,眼都红了,看上去甚至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伊戈尔低着头。
薛林远叹了口气,也很想来一口。
凌燃没有吭声,但目光却落到了雪花飘落的寒冷窗外。
要难过到什么地步,这位曾经的世界冠军,在冰上以骄傲优雅著称的维克多,才会冒着零下十几度的风雪,到这样偏僻的小酒店里找他一个异国运动员倾吐苦水。
凌燃原本训练了大半天,肌肉都开始酸疼,明天的行程更是满,又是抽签,又是训练,早就打算好等回来酒店就休息。
可维克多看上去实在太难过了。
这股发自真心的难过感染力很足。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劝。
只是在维克多喝光酒瓶里的水,彻底瘫倒在桌上不醒的时候,才叫老板帮忙开了个新房间。
他把维克多背进屋,让伊戈尔照看着,才回屋换掉沾染酒气的衣服。
薛林远叹了口气,“维克多是真的伤了心。”
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可伤了心的又何止维克多一个呢?
凌燃想到了不久前到访集训中心的班锐,换衣服的动作都变得更慢。
短短几天功夫,他就已经对花滑现今的糟糕境况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真的有很多人,已经陷入了绝望。
他们被自己的深爱压塌脊梁,甚至正处于濒临放弃和崩溃的边缘。
这样的人,他目前只看见了维克多和班锐,但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
也许不止是从业者,那些喜爱花滑的冰雪爱好者,那些观众们,会不会也早就开始感到失望和厌烦。
凌燃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出神。
薛林远还在低声絮絮叨叨,他其实对目前花滑规则引领起来的风气也有不满,但他本性太温和了,言语怎么也激烈不起来,听起来更像是小声抱怨。
凌燃静静地听,然后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少年扭了扭关节,开始用队医教的法子放松因为运动紧绷的各处肌肉。
等薛林远说得口干舌燥,才抬起头看他。
“薛教,我会好好滑的。”
少年人的眼里印着壁炉里的熊熊火光,乌黑瞳仁都被镀上了一圈金边,投注而来的目光也变得灼.热明亮。
薛林远的脑回路还没接上,“啊?”
凌燃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肩上无形的重担好像又多了一分。
不是想压垮他,而是都化成了动力,催促他走得更快些。
走到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巅峰。
站到能影响规则,改变规则的高处。
很难,但也要努力做到。
看不到希望,那么就尽力让自己成为那个希望。
少年站在窗口,深呼一口气,袅袅白气就在玻璃上被凝成了晶莹冰花。
雪白的颜色,就像是他滑过二十年的冰面。
凌燃看了很久,才轻轻眨了下眼。
维克多喝得不多,但也一直到天都黑透之后才能勉强起身。
他牵着伊戈尔的手,简单告别几句,就走进了风声大作的雪夜,每一步都留下清晰深重的脚印。
黑色大衣的背影写满孤寂。
维克多的助理开了车来接他们,还特意绕到酒店正门,鸣了一声喇叭,像是在告别。
伊戈尔从停稳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都拢成喇叭,“凌,比赛加油啊!”
这次比赛很难,但请你一定要加油啊!
车灯的光柱打在凌燃的身前,照亮了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少年顿了顿,伸出了修长好看的右手,轻轻握住。
就像是要抓住那束光。
凌燃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索性放任自己的思绪发散开来。
就好像,即使是在恶劣的环境里,依然有这么多人在不甘地抗争,试图寻找出路。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只是凭借一腔热爱,单纯地觉得,不该是这样!花样滑冰它不该是这样!
它该有另一副更好的模样!
为了这样简单纯粹的信念,他们奔走,呐喊,抗争,直至耗尽所拥有的一切,却从来没有想过屈服。
所有得过且过的逃避者都会在这群坚定不移的人面前瑟瑟发抖。
凌燃也想做他们中的一员。
少年很快地笑了下,像是在回伊戈尔,也像是回答自己,“好。”
这次的比赛,很难,但他依然会全力以赴。
不到最后一刻,谁就能断言,他就一定会输给西里尔和安德烈呢?
凌燃转身进了酒店。
有目标是好的,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只有时刻保持最好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才能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e国站分站赛的冰面上。
少年一直很清醒。
薛林远原本还担心凌燃的状态会被维克多突如其来的造访影响,见他洗漱后很快就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屋内暖气很足,还烧着壁炉,暖洋洋的。
薛林远也想睡觉,但在床上辗转半天,怎么睡不着。
他起身给凌燃掖了掖被角,就悄悄地走出去,敲开了秦安山的门,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这次的比赛我心里真的没底,”薛林远叹了口气,“原本还有一点。但看了维克多说的投票活动之后,我觉得他们俩背后的两方势力怕是做足了准备。裁判们主观打分的权利本来就大,咱们现在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秦安山喝着茶,“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薛林远挠头,“要是有我还能来找你?”
秦安山:“还是你想劝凌燃退赛?”
“那怎么可能!”
薛林远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了。
他劝谁都不可能劝凌燃退赛,凌燃对比赛有多么执着,他比谁都清楚。
这么寥寥几句,秦安山的态度,薛林远算是弄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他还是会替凌燃担心。
秦安山其实也担心,只不过他年纪渐长,心态更稳,不会像年纪轻轻的薛林远一样把担心都写在脸上。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轻轻念着华国的古话,“所有人都在看好西里尔和安德烈,正如之前所有人都在看好卢卡斯一样。可比赛还没有开始,谁能断言,凌燃一定就会输?”
秦安山对凌燃有着无比的信心。
这信心来自于他看着凌燃在过去大半年里日复一日的努力与决心。
潜规则的确很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