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 199 章 番外五(这才是真正的化蝶)

他将动作交给了重复上千次的肌肉记忆,心神都已经完全融入了故事与音乐。

甚至刻意放任自己被凄厉的旋律拷问心灵。

那些一闪而逝的纷乱画面里,有上辈子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不甘,有眼睁睁看着薛教老去、自己却没始终能拿到冠军的心酸和自责,这辈子重来之初的不适应与再次磨合的艰难伤痛……许许多多的负面心绪一拥而上。

但这都不是情人间的爱恋。

凌燃向来分得很清。

他直挺挺地立在冰上,冰刀对立成直线,以大一字的姿态缓下速度,终于从脑海里捕捉到想要的画面。

那是昨天夜里看到闻泽哥短讯后自己窝在床上的所思所想。

因为热门上的话题,他警觉到自己或许要在公共场合掩饰好所思所想,务必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和闻泽哥之间的种种。

公众人物身上的一点点瑕疵都会被放大拷问,自诩正义的道德卫士者们会用最伤人的言辞批驳勒令他们回归正道。

男人怎么能喜欢上男人。

公众人物身上怎么可以有不符合大众期待的污点。

一旦露出端倪,就会遭受舆论的攻讦。

理智拼命地告诉他什么才是正确的,凌燃也知道只有这样小心距离才是由衷地在为彼此双方着想。

可在这一刻,冲突抗衡的乐声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的。

不,不是一点,是很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因为人言可畏,他就要决心在公众面前与喜欢自己,自己亦有好感的人保持距离。

甚至还要在心里美其名曰是为了闻泽哥好,将原因都归结于自己还没有退役。

只是一个笑而已,他就已经警声大作。

那未来呢?

未来的那些激烈的言辞,鄙夷的神情,那些窃窃私语的八卦与攻击呢?

他们能真的能有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的那一天吗?

因为他们是同性,所以就会抹黑在役国家队运动员的身份,就会背负上污名和唾弃吗?

乱糟糟的质疑和不满杂乱堆积在脑海里。

凌燃在破碎断续的音乐里心潮翻涌,思绪如麻。

他其实不明白,喜欢又有什么错,同性又有什么错。

明明是两辈子第一次遇到这么这么的喜欢自己、自己也隐隐喜欢着的人,就因为他们是同性,就要不得不在公众面前硬生生地压抑和远离。

就像故事里的主人公,只是因为出生在不同阶层的家庭里,就连相爱都要被强行分开。

弱势的一方甚至轻而易举就丢掉了性命。

他想到那间逼仄压抑的祝府闺房。

想象着曾经在那间房间里发生的争吵与决绝,想象着心上人已逝,马上就被迫涂脂抹粉,披挂装扮起来的祝家女郎。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活下来的唯一奢求是去送上爱人的最后一程。

可即便这样小小的心愿,都不会被满足。

送嫁的队伍故意绕行。

坐在轿中的人察觉不对,垂头静坐,像是已经认了自己的命。

哀痛欲绝的旋律缓缓幽幽,听得人心头又酸又软。

青年在冰上抓住冰刀,腰身和长腿圈成圆圈。

他无力地垂下了左臂,再不复从前最喜欢高举着如花枝般摇曳的舒展姿态。

一向甜美的甜甜圈都开始变得涩苦。

极度痛悲的乐声更是牢牢抓握住所有人的心。

如此悲凉,甚至让人一度怀疑故事至此就会以悲剧结尾。

池中双鸳鸯,一死一心伤。

斯人已逝,纵使能去拜祭,苟活于世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更何况她已经在被迎娶过门的途中。

诸事已定,她的名字会被写入他姓族谱,她的余生将会在他人身边度过,她的尸骨也会埋在他人的棺椁,写入他人的碑文。

从生到死,都不会再与某人牵扯上半分干系。

这是世间最可怕的无期刑罚,名字就写作遗忘。

小提琴用最凄厉的声调哭泣,却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现场的气氛也进入到了最低谷,不少观众眼中雾气弥漫,不受控制地有点想哭。

他们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看凌燃在比赛,还以为自己此刻坐在台下,就是为了聆听冰上青年用音乐和肢体语言带来的古老爱情故事。

他们泪眼朦胧地眺望着,期盼着剧情的转折。

有情人会终成眷属吗?

他们最后还能有机会再在一起吗?

“求求了!”

静寂许久的弹幕飘过突兀一句。

无数双眼望着冰上已经燃尽了全部气力,好像仅凭借最后一口气和血性兀自站立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些殷殷期盼的目光中,凌燃正献祭般地下腰,以鲍步的姿态滑过大半冰场。

柔软又坚韧的腰身绷成最优美顽强的弧度。

再睁开眼时,泛红的眼眸中就多了几丝不肯认命的倔强。

有情人当然会终成眷属。

情之一字,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

所以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悲愤沉郁到了极致,泛红的泪眼重新被睁开,轿中人听到了狂风苦雨,阴风惨惨。

天地都为之变色的异样,吓得看守她的所有人狼狈逃窜。

惨叫惊呼声里,轿中人褪去红妆,素衣麻裳。

她迫不及待地钻出低矮桎梏的婚轿。

一步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顶着大作的风雨声,跑到埋葬心上人的坟墓前,在地裂山崩的巨响中,纵身一跃!

齐鸣的锣钹震天一响。

这是乐曲的最高潮。

凌燃也在曲中人纵身投坟的一刹那,点冰跃起。

情感爆发到极致的奋然一跳,连考斯腾上的蝶翅都鼓足了风,振翅欲飞。

一周。

两周。

三周。

四周?

五周!

冰刀撞击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冰上留下最圆润的卸力弧线。

“五周跳!”

观众们还没来得及被尖锐的锣鼓声惊得一跳,就被这个绝对完美的五周跳夺走全部心神。

“不得了不得了,凌的第一个完美五周跳!”

“啊啊啊啊,终于让我等到了,完美的5t!”

“天呐,从摔倒到完美,凌只用了这么点时间?还没有一个赛季吧?”

大家都在惊喜不已。

凌燃却觉得遗憾。

在这个音乐高潮里,他真正想要跳的,是一个4a。

但囿于身体和技术的极限还无法完成,可总有一日,他一定要实现这个花滑史上从未有过的编排。

只有永远向前的阿克塞尔跳,才足以表达梁祝化蝶时矢志不渝的坚定与决心。

阿克塞尔跳永远向前。

也绝不回头!

凌燃微微合上眼,一瞬间就在脑海中补足了本该出现在此的跳跃。

后滑,向前,压刃,跳起!

只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

4a!

这才是完美的化蝶。

凌燃在心里飞快地叹了一口气,在长笛描述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柔美旋律里,继续着自己的编排。

滑奏的竖琴如临仙境。

他就在这仙境里拉出最完美的水滴贝尔曼。

深深浅浅的紫色,翩然欲飞的蝴蝶,带来了似梦非幻的迷离感。

小提琴和竖琴的声音悄然远去。

青年还在不停地旋转。

直到一曲终了,化蝶的余韵渐渐消散,考斯滕上的蝴蝶才收拢翅膀,再度安静憩息,等待着有人下一次的聆听。

自由滑节目化蝶,至此结束。

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