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领导找林珂问,告诉她这个要写申请,你家里有多贫困,写了要张贴,你想清楚哦。
这事段嘉央也听说了。
回去的晚上,段嘉央把自己书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这个红票子,她慢慢数钱,她瞥向林珂,先给了她一千,她有些舍不得给她钱,林珂捏着钱的边角,段嘉央又觉得自己很小气,又数了两千给她。
“你先交学费,之后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我给你一千,你要是花不完有多的你还给我。”
“生活费一百就够了。”林珂说,“我不买什么东西。”
“给你你就拿着,烦死了,一百够什么,你喝西北风啊。”段嘉央说着,又看司机,“不准跟我爸说,让他知道了我找你茬。让他把你开掉。”
司机说:“我哪敢啊大小姐。”
段嘉央把手里最后一把钱也塞给林珂,有几张掉在地上,段嘉央低头捡起来,说:“你别拿那个补助了,丢脸。没听到别人议论你吗?不就是补助吗,我资助你,一个星期一千块,那个不准拿。”
她手伸出来。
林珂没动,段嘉央去拿她的书包,把她写的那一张自述我多么穷父亲欠债,母亲下落不明的申请撕碎。
问她:“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林珂也是十八岁的人,有自尊心,但有时候必须舍弃一些东西,她自小就知道。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段嘉央说完,知道自己在说屁话,林珂这个情况用什么保护自己,她又说:“钱不是白给你的,你得教我学习。我要是退步了,你一分钱别想要。你以后有钱了,要报答我。”
她望着林珂,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之后,段嘉央很固定,会每个星期给她一千块钱,还要求家里来给她们送中晚饭,一开始很怕别人看到,总是在小树林吃,学校没有不透风的墙,被其他人看到了说三道四的,段嘉央破罐破摔会去林珂教室吃,坐在她的位置吃。
林珂整个高三是她养活的。
可段嘉央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呢?
以至于林珂每次看段嘉央,都要用尽仰望的姿势,再燃起某种古怪的而又稀薄的愧疚,段嘉央越好,她越卑劣,她察觉到自己的基因有多卑劣。
她为自己心怀不轨欢呼。
她想,段嘉央投资她是错误的。
必定会反噬的。
她在觊觎她啊。
她又想,没有段嘉央,她的人生一定会很肮脏,也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能更不择手段,比林婉还卑劣。
林珂享受着段嘉央来找她的过程,久而久之,找她的次数大于找贺笑,经常因为找她顺带才找贺笑。
贺笑成了借口,她成了目的。
林珂因为这小小的变化欢喜雀跃。
因为自己爬到了贺笑前面而自豪。
林珂是很认真的教段嘉央,每次把她的试卷收起来,用她的思维错一遍,再教段嘉央。教完还是错,林珂就打她手心。
段嘉央没少被她打手心,打的也不重,林珂握着她的手心轻轻的吹。
吹得段嘉央不明所以的面红耳赤,羞耻地把手指塞兜里,发誓下一次不能再错,好几次她晚上做梦都是林珂涂了水蜜桃味的唇膏轻轻的在她掌心吹。
吹着吹着,吹到她的眼睛,鼻子,哪哪都吹了,就是没吹她的唇。
都说梦里不知疼痛不知味道,可她总闻着香香的。
段嘉央还疑惑,上网搜周公解梦,只看到一个评论:唇不是用来吹的,是用来亲的。
弄得她一晚上没睡,爬起来熬夜写卷子。
段嘉央那个成绩还真一点点往上爬,就是怪,就好像她花钱让林珂对她为所欲为。
因为补课的事儿,林珂和段嘉央必须形影不离,在学校,下课只有十分钟休息时间,那会她们换了校区,林珂在楼上,段嘉央在楼下一层,林珂会下来找她,两个人在走廊说会话,大课间段嘉央就去楼上找她,在窗户边上跟她说说话。
学校男生望着她们很忧愁,见鬼了,怎么两个美女这么亲密,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们。
段嘉央所有时间和林珂牵绊在一起,贺笑开始不舒服了,她找段嘉央玩,段嘉央还没时间,贺笑小声问段嘉央:“你怎么跟她关系越来越好了……”
段嘉央胡说八道,“就是,我离家出走,她找到我的,不然我就死了,她救过我的命。”
贺笑将信将疑,她想跟林珂搞好关系,想着一起玩,但是林珂不回应,虽然她现在不对同班同学冷脸相待,温柔了一点点,实际她还是很孤僻,不跟别人说话,别人对她热情,尤其是贺笑对她热情,她就装聋作哑,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私下,她对段嘉央百般黏,段嘉央去洗手间,她都跟着走过去,除了不在一个班级,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她贴在一起。
贺笑怀疑她是故意在炫耀。
其实,在家里更是,晚自习下了回家,段嘉央刚把衣服脱掉洗个澡,林珂在外面争分夺秒,说:“……小羊,你复习一下右手定则,你伸开右手,让大拇指跟其余四个手指垂直并且都跟手掌在一个平面内,把右手放入磁场中,让磁感线垂直穿入手心,你可以把水打开,感受一下,大拇指就是指向导体运动方向……”
“你是不是有病?”段嘉央看看自己满是泡沫的右手,捏了又捏,气的要死。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忘记不了物理的右手定则。
每次大大小小的考试,或者平时测验,只要考的不错段嘉央都把试卷带回去,段力天是不会夸赞她的,拿着看一两眼就还给她,依旧不满意。
段嘉央也不像以前那样期待他的夸赞,她会让他爸给奖励给钱,卡里的钱一进账,她就去买衣服,喊林珂跟她一块看,她趴床上,林珂脱了鞋子跟她一块趴着,她说完哪个好看,段嘉央就下单买下来,一个月十万块购置衣物的钱一花而空。
她比段嘉央还期待衣服送上门。
星期六送上来,段嘉央挑出两套衣服给她,说是她的,林珂捏着衣服说谢谢。段嘉央买的时候她就知道是给她的,原来期待一个会到手的礼物远比刹那突然得到的礼物更兴奋。
段力天也发现林珂衣服变贵了,以前林婉在家她都是校服轮着穿,现在很炸眼,段嘉央说:“不要的给她了,衣帽间没地方放了。”
段力天就懒得管了。
在学校吃饭时,段嘉央咬着勺子跟她解释,“我特地说给我爸听的,你穿的都是新的。”
“我知道。”
*
转眼发现入夏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细小的尘埃,段嘉央来教室找林珂写作业,她伸手碰了碰有形状的光,说:“这是物理老师说的丁达尔效应吧。”
林珂点头。
“光有形状了。”段嘉央说着,她咬着勺子。有形状的光线斜在她面前,美极了。
林珂望着她点头,的确如此。
段嘉央的物理考得快比化学好了,林珂真是了不起……她继续看林珂,林珂手皱压着桌子冲着她笑,“怎么啦,小羊?”
段嘉央急忙瞥开视线,那时候下雪她觉得林珂漂亮情有可原,现在真是怪的要死。
“明天想吃烤鸡吗?”
林珂微顿。
“明天中午带你出去吃。”
段嘉央离开她教室,卷子落下了,第二节 课段嘉央抱着班上化学作业去办公室,来敲她的窗户,林珂偏头把窗户打开,她从里面递进来一杯热奶茶,珍珠奶茶,里面加了奶黄色布丁。
林珂本来想说,自己不吃珍珠的,段嘉央给她,她又不舍得扔掉,她吸到嘴里咬,然后……她发现另一件事,珍珠也分好吃和不好吃。
她以前跟着林婉,挨完打,林婉会给她买珍珠奶茶,黑圆圆的,她觉得很难吃。
只是林婉说,苦的时候吃点甜的日子就好过了。
等段嘉央送完卷子过来,她把卷子还给段嘉央,轻声跟段嘉央说:“奶茶很好喝。”
段嘉央站在窗户边上跟她说话,有人凑过来问林珂,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啊,林珂点头,会骄傲的笑笑。
什么叫苦尽甘来,大概这就是吧。
一天二十四小时,想要有二十五小时,六十分钟期待多一分钟。人在十八岁之前称谓青春,林珂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十八岁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覆盖了她经历的所有黑暗。
往后余生,旁人问,你的青春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到是一张精致带笑的脸。
仅仅这一想,让她觉得,世间有神明,神明也眷顾着她。
*
林珂的生日,是跟段嘉央一起过的,很美好。
段嘉央的生日过的一团糟,生日那天,家里做好了菜,也定了一个大蛋糕,当时学校上课,段嘉央念完书回去的晚上,地上一片狼藉,说是林婉来闹过,把现场砸得乱七八糟,说是报复。
林婉作为母亲是否失败,林珂无法去评价,但是她做罪恶的事时给她带来了一丝快乐。
只是快乐的让她生出愧疚。
她觉得对不起段嘉央。
想对她好,想保护她,想一直这样和她在一起。
林珂转身跑了,大家都以为林珂是去找她妈,毕竟林婉被赶出去了,段力天不要她了,林珂现在是“赖”在这里。
但是,一个小时她回来了。
林珂提着蛋糕,她气喘吁吁的说:“小羊,生日快乐,这是我定给你的,派上用场了。”
原本以为她的生日蛋糕拿不出手。
现在白色小羊蛋糕全场最佳。
段嘉央看到满地狼藉时,她对未来一点也不期待,可如今,看到林珂,又觉得很复杂。
这母女俩,一个带给她挥不去的阴霾,一个又帮她把阴霾拨开一个洞,让光线射进来,让她看丁达尔效应。
段嘉央的十七岁美好又不美好的从逗号变成了句号。
成堆成堆的礼物中,她似乎最喜欢这个蛋糕。
当然,不久后,贺笑就发现不对劲了,段嘉央手腕着红绳串的小玉葫芦,对比她之前戴的那些都廉价的不行。
“林珂送的?”
段嘉央起初不承认,贺笑说:“珂,就是像玉的美丽石头。”
“这又不是石头,这就是玉啊。”
贺笑叹气,“你是真的懂假的不懂,我真的觉得林珂喜欢你。”
“还是,还是你们在谈恋爱啊?”
“怎么可能!”段嘉央大吃一惊!
*
时间轨迹过的很快,可能是段嘉央学的太卖力了,有天晚上流鼻血了,林珂吓坏了,她去拿纸巾给她擦,一不小心弄了自己一身血。
高考来的很快。
段嘉央怯场,瑟瑟发抖,林珂把她牵进高考场的,她轻声安慰她,说没事的不用怕。
后面两次模拟考试,段嘉央总是发挥失常考的一团糟,根本够不上一本分。林珂稳定发挥,次次考成全年级第一,720分。
这一对比,段嘉央看的要哭了。
高考三天,天气热的快爆炸。
比林珂住进她家里那天还要热。
在考场闷热难当,段嘉央的手不停擦汗,认真写了,一题没空,就是没把握,写完最后一题趴在桌子上,发现争分夺秒的字迹写的好潦草。
出来时听到学校某个学霸说成绩。
她感觉自己考的很差,非常差,几乎是抖着出来的,不说别的,就她们那一届,试卷特别难,历年最难,她觉得真是倒大霉了。
最可怕的是,她们考完从考场出来,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有人从楼上直接跳下来。
段嘉央眼睛瞪大,头都没敢回。
不敢想象年轻的生命怎么这快就凋零了。
她觉得不值得,又很迷茫。
当天,她们就回去了。
家里没有人问她们成绩,段嘉央也没敢对成绩。阿姨做了满桌子菜,段嘉央没胃口,窝在自己房间没出去吃。
林珂去她房间,段嘉央躺在床上郁闷,她望着天花板,认真跟林珂说:“反正,到时候你不能跟我报一样学校。”
“为什么?”
“你成绩那么好,跟我一个学校不划算。”段嘉央说。
她还是很难过,觉得自己努力那么久全白费了。
夜里,林珂把她的自行车推出来,她喊段嘉央起来,说:“我们出去吹吹风吧,就我们两个。”
两个人跑出去了,又去了老洲桥,段嘉央骑着自行车载着她,林珂双手抓着她的细腰,风吹过来,青春似乎也在这场风里结束了。
自行车后座被载变形了。
段嘉央把车锁在路边,去买了两罐牛奶和一罐啤酒。
她们提着东西翻进去的,这里被铁链围住了,估计是怕考生来自杀。她们找到了之前躲雨的石头。
高考,所有学生都会经历的低潮。
老洲桥环境很糟糕滋生了很多小生灵,夜黑透的时候,湖面飞出许多萤火虫,它们团聚在一起像是要朝着月亮迁移,莹莹绕绕散发着绿色荧光朝着天空奔去。
有几只掉队飞到她们身边,抖动着身体的光晕。
段嘉央喝得醉醺醺的,第一次喝酒,发觉有时候人努力都没用,向她爸的挑战要以失败告终了。
高三把她拦住了,很迷茫。
她怕像集训那样,住在酒店里,没有钱,她是她爸养的小白兔,永远跳不出去,也没有人爱她。
挨了一巴掌又如何。
她没用就只能妥协。
林珂坐在她旁边,风冷,让人瑟瑟发抖,她触碰段嘉央的眼睛。
“我是不是很蠢很笨,怎么努力都不行。”段嘉央哭着,又扬着声音,“别夸了,我知道学习上我很蠢。你夸我也觉得你撒谎,不诚实。”
林珂想说,你这样说就真的很笨。
你看很多书,听很多歌,知道那么多经典电影,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聪明。
聪明的让她想一辈子藏着这个人。
段嘉央突然一歪,靠住了林珂的肩膀,气息熏在她身上,眼泪落在她光滑的肩上,林珂手撑着草坪,细小的沙砾落在她的掌纹处,她还在哭,抽抽噎噎,手又揪住了她的衣服蹭来蹭去,把林珂敏锐的神经全挑拨起来了,她说:
“没事,我不介意的。”
林珂侧过身捧着她脸,认认真真盯着她的眼睛,说:“反正我也不喜欢聪明的。”
段嘉央醉眼朦胧的怔住,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眼泪都忘记掉下来了,她呼着气,把额前的发丝吹的撩动。
然后,林珂撩着她的头发,亲住了她的嘴唇,舌卷着她的唇。
段嘉央茫茫然然的瞪大了眼睛,本来抽抽噎噎,现在哽住了,死死的盯着她,推她都忘记,手抖的啤酒到处乱撒,惶惶然然想起来这是她的第一次接吻,“你,你,我……我……我初吻没有了,你有病吧!你干嘛!”
林珂尝到了她嘴里的酒精,骨骼都在颤栗,她抓着段嘉央的手臂,额头抵着她,又亲住她的嘴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忍住亲你了,把你初吻亲没了,要不你亲回去。我还给你。”
她还亲,一直乱亲,不是蜜桃味儿的,根本就没有味道,段嘉央气的一口就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