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央来不及反驳,她这样已经不错了,没达标不是因为他暑假忘记联系老师吗?
段嘉央说不清为什么。
她没反驳,也没有应和她爸。
她想快点成年,坐飞机,坐火车,离她爸远远的。她太失望了,她无声地看着她爸。
段力天说:“你不觉得羞愧?”
是想证明什么,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她也说不明白,心里有一颗种子在疯狂的萌芽。
这次她没有哭,也是疲惫的懒得哭,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坐在白色羊毛地毯上给自己庆祝,林珂轻轻地敲她的门,门就推开了一条缝隙。
少女坐在地毯上,合着眼眸,月光悄然落在她身后,不知是许愿,还是在自我安慰。
她喊林珂一起吃,骗林珂说是她的生日,林珂知道她的生日在五月六号,明年的立夏。
她说生日在12月29日,那就是吧。
段嘉央紧紧盯着她,“你不想我出国?”
林珂被她看的无法直视,不明白怎么突然过度到这个问题,她跪坐着,片刻又盘腿坐着。
她不清楚段嘉央怎么发现的。
段嘉央语气强势,“你承认。”
林珂点头说:“不想你出国。”
她看着小蛋糕像是许愿。
“嗯……好吧。”段嘉央认真地说,“出国有什么意思,贺笑都在这里,我才不听我爸的安排。”
停一停,她没说话。
跳动的心脏却一直催促她,轻声说:“段嘉央你快跟她说,还有因为你。”
真怪。
段嘉央没说这句话,她想一定是老洲桥留下的后遗症,林珂对她好,为她遮风挡雨,她心有感激。
她没好意思说,那之后,她经常想到雨夜的那个拥抱,林珂身体的温度很高,明明她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
她问林珂,“你生日什么时候?”
她拿手机翻日历,林珂往前靠,额头和额头撞在了一起,她喊了声停,指向一个日子。
段嘉央立马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
林珂比她大,她怎么能在林珂前面成年呢?
“北方小年。”林珂轻声说:“我生日,腊月二十三,今年的二月二号。”
“十八岁的生日?”
林珂点头,“我要成年了。”
声音轻轻,却很郑重,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段嘉央思考片刻,认真地说:“那你想摆几桌?”
“啊?”林珂疑惑。
段嘉央说:“宴请客人啊,客人肯定不行,我恶心你妈,你又没什么亲戚,请你同学吧,想去哪里吃饭,上次蓝睿过生日在祥泰,请了整个年级。”
“我不想跟别人,跟你,就跟你。”林珂说,“别人不认识,不想去找别人。”
“就我?那多无聊。”
“可是我就是想跟你。”林珂轻声说,“你对我最好,你最好了……跟别人没有意义。”
段嘉央眼睛微微睁,眼睫煽动,某处被戳中了,唇角噙着笑,正经起来了,“那,那行。”
冬季来的悄无生气,夜里就下了一场雨夹雪。
林珂真的猜对了,小年夜那天,蓝瑶从国外回来了,她来找段嘉央玩,段嘉央出去买东西不在家里。
林珂在楼上听到了没下去,管家跟蓝瑶说让她晚点来,或者段嘉央回来给她打电话。
段嘉央早上就出门了,下午开始下雪,白色一片一片的落,段嘉央撑着伞回来,抖着雨伞,雪花落在她黑发间,在她迈进屋子时迅速融化成了水珠。
她围着厚厚的围巾,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搓着脸。
她提了两份小蛋糕回来,家里没人问怎么回事,到傍晚林珂坐在她的小阳台上,段嘉央点着蜡烛,说祝她生日快乐。
林珂说:“我吃不了太多蛋糕,能不能跟你一起吃。”
吹灭了蜡烛,段嘉央把叉子给她,她们两个坐在阳台上吃,奶油在林珂嘴里融化,很甜。
这是她第一次好好过生日。
林珂手指伸出去,白色轻盈的雪花在她指尖停留,她说:“小羊,你看,雪花。”
段嘉央笑着偏头去看她,看到她眉眼处的笑,她围着红色的围巾,脸颊微微泛着红,呼吸的白烟一团一团笼罩着她的侧脸。
雪花在她通红的指尖融化成水。
这一瞬,她居然觉得林珂好美。
美得惊心动魄。
突然下起了鹅毛的大雪。
段嘉央愣愣的看着飞舞的雪花掉下来,她突然合拢手掌,像遇到流星疯狂许愿。
是错觉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可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再去看她还是有这样的感觉。
林珂朝着她看过来,她扣下耳机递给林珂,林珂塞到耳朵里,放的是久石让的《月光の雲海》
宫崎骏《天空之城》里的尾片曲。
又听到了和田薫的《ふたりの気持ち》
从久石让的《the Rain》听到《summer》,从肖邦听到贝多芬,虐的有,唯美的有,月光下,雪花中,海边,岸上,几首曲子概括了所有人生。
段嘉央懂得比她多。
看很多电影,听很多歌。
林珂说了一句话,段嘉央并没有听到,轻轻哼了两声,在音乐里看外面的飞雪。
转点的时候,段嘉央摘下了耳机,在她耳边说:“林珂,生日快乐,恭喜你成年了。”
林珂心脏猛地一跳,看着她的睫毛,她的手伸出去想抓什么,段嘉央从毛毯上起来了,她没抓住什么,手指揪住了毯上的软羊毛。
睡觉的时候,房间的投影仪放着《菊次郎的夏天》,电影里菊次郎穿过绿油油的田野,林珂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一开始以为那个小孩是那个菊次郎,后来发现大人才是菊次郎。
她思前想后,想了半天不知道段嘉央放这个电影要告诉她什么意义。
后面,段嘉央难得让她睡床,把被子分她一半,她就不想了,去她床边,软软的,很暖。段嘉央用遥控把电影快进,整部电影都弥漫着夏日的燥热气息,和冬日格格不入,段嘉央说:“林珂,每个人都要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夏天就去吗?”林珂问。
嗯。
“你带我吗?”
段嘉央没说话,林珂默认她会带自己去。段嘉央把自己的mp5给林珂,让林珂自己下喜欢听的歌,林珂捏着想了半天,说:“我很少听歌。”
林珂钻被子里换好衣服,段嘉央又下去捣鼓来捣鼓去,在她房间里找来找去,最后拿了个红色盒子出来,“生日礼物。”
林珂坐起来,赤着脚踩在毯子上,她走到段嘉央身边,眼眸轻轻眨动,很惊喜地问:“还有礼物啊。”
“生日肯定要有礼物,不过我没什么钱。”段嘉央跟她爸置气,零花钱没有多少,林珂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上面串了一个“福”字铃铛。
“你先将就戴一年吧。”段嘉央说。
“很喜欢。”林珂往手上戴,只是一只手不方便,段嘉央捏着红绳帮她系上,说:“高考会保佑你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夜里半梦半醒间,段嘉央感觉自己的额头被碰了一下,不是那种手指的触碰,有些软,可她又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她手乱推,又听到很轻很轻的铃铛声。
这一年的冬天上了新闻联播。
晨间新闻里的甜美主持人说,这是近百年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有环卫工人被树上的雪压住活活冻死了。
应该很冷的。
院子里四周白雪皑皑,段嘉央把围巾递给她,她们一前一后,她踩段嘉央的脚印玩。
一切却变得那么暖和,那么柔美。
除夕夜,万家灯火,段家很寂静,家里管家、女佣把饭菜提前做好,然后请一晚上的假回去过节。
每年如此。
有时候,段力天去跟商业伙伴组局吃饭会把段嘉央带上,十岁刚出头她会颠颠的跟着去,后来年纪慢慢长大她就不去了,一来听得懂各个父亲的攀比,二来看得懂聚会上各种眉来眼去与荤话。
贺笑父母很好会让她去吃饭,蓝瑶对她也很好,也会让她去吃年夜饭。
“其实我家里不过春节的。”段嘉央说。
“为什么?”林珂问。
“我妈妈是春天的时候去世的,那时候我家里就开始不过春节,不吃年夜饭。”
家里没管家阿姨在,就剩她们两个在,段嘉央和林珂吃了新年饺子,一块写作业,在家里打游戏。
很晚很晚,她们又一起吃了一次饺子。
跨年结束,楼下春晚结束,段嘉央准备睡了,去楼下关电视,林珂出来想跟她再说会话,告诉她自己之后陪她过每一个春节。
两个人都听到了咚的一声,外面有人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直接倒在院子里,整个人埋进了雪里。
段嘉央起先只是看着,没动。
片刻林珂看到段嘉央转过身,段嘉央手脚并用,把她二百斤的爸拖回去,累了一身汗,又给他擦脸,段力天脸冻僵了,她去拿热手帕捂着他的脸,给他喝水。
之后用力掐他的人中,看她爸眼睛动了动,段嘉央坐在地上抹眼泪,“去死段力天,你让你小三打我,现在小三成你老婆了,我妈彻底跟你没关系了,她泉下有知也自由了!”
“活该,你应该去死,死也别死我妈妈房子里。”
段嘉央在地板上坐着,段力天躺沙发跟死了一样,段嘉央又拖了一床被子给段力天。
天亮了,段嘉央就跑楼上去了。
段力天半途醒了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老烟鬼,抽的让人快忘记他的正脸长什么样儿。
*
春节没有结束。
她们要提前上学。
林珂接到过林婉的几次电话,林婉声音很哑,有种癫狂的崩溃,“你听妈妈说,你把他平时吃降血压的药全倒进他杯子里,让他吃,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林珂安静的听着,说:“妈妈……我要高考了。”
“要高考了……是吗,让他死,你是未成年……不会怎么样的,你听妈妈,我们报复他。”
“妈妈,我成年了。”她说。
那边一怔愣,又絮絮叨叨说,林婉骂得很深,咒骂段力天抛弃她,咒骂段力天不跟她结婚。
说段力天跟她断绝关系,不得好死。
她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挂断,扭头看到段力天,段力天一直没出声,眼眸漆黑,以成年人的视线冷冷盯着她。
第二天,返校,地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冬天的寒冷沁入骨头。
段力天坐沙发上,视线看向林珂,眯着,看多余的人,他微笑着说:“林珂,你妈在南宛住,说是想你了,你过去跟她一块住。”
林珂自然知道是场面话,是要赶她走,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点头,段力天肯定不是询问她,是必须赶她走。
林珂说:“叔叔,我可以教段嘉央念书。”
段力天冷哼,“你能教她什么,她就那样……”
“她很聪明的。”林珂认真的说,段力天瞥了她一眼。
吃饭的时候,段嘉央端着菜上楼,不理她爸,段力天问:“你这次考多少名。”
段嘉央并不跟他说话,段力天吃了哑巴亏。
管家说:“是考到22名了,进步很大。”
段力天的语气又变了,“林珂,你想去你妈那里吗?”
“学习比较重要,南宛离学校比较远。”
段力天嗯了一声。
其实,林珂都不知道南宛在哪儿。
晚上回到房间,段嘉央把她拉自己房间,她把书放桌上,“从今天起,我要好好读书,气死那个老东西。”
林珂点头,说:“我觉得你很聪明,能考的很好。”
她眼睛很崇拜的看着她。
段嘉央挺得意,捏着笔看课题,怎么说呢,她觉得她以后能夺权,抢她爸的公司,让她爸给她妈下跪。
这话说完,血液在沸腾。
像是迷雾中的蝴蝶,飞来飞去,翅膀都打湿了,绕来绕去,终于,看到了另外一只同伴。
也许,还是飞不出去。
但,她有同伴和方向了。
*
高三,很快到了下学期。
林珂没再接到她妈的电话,那边什么情况不清楚,她打过电话,林婉也没有接。
两个人关系断了,家里厨娘八卦,说是林婉把孩子打了,戴家人安排的,段力天要公司不要她,又没多久,她听说林婉孩子根本不是段力天的,林婉自己害怕去流掉的,具体如何大家猜测不一。
引产遭老罪了,段力天要是不要她,就彻底被扫地出门了,完老蛋了。
林婉出事,林珂再没有经济来源了,学费东拼西凑还是交不起,曾经林婉给她的卡被林婉提干净了,虽说吃喝住都在段家,高三需要钱的地方也多,她跟学校申请了,保持成绩拿学校考试奖金。
那时,学校还有一个爱心投资计划,有富商来学校搞慈善,尖子班的贫困生一个月能两百块的餐费补助。
林珂联系过林婉,林婉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不管她了,让她自生自灭。
没有林婉耳提在命的阻拦,林珂舍弃了所有面子尊严,去申请了这笔钱,学校都很诧异。
林珂这个人简直就是迷,一会像个暴发富,一会又穷的要命。
甚至还厚脸皮。
戴着千把块的金子,居然去申请贫困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