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央看看她，轻声叫一声“蓝瑶姐”，Waiter来送水，三角杯里装的花花绿绿，像是彩虹小果汁。
她认真地说：“蓝瑶姐，对不起，我觉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其实跟林珂一直有联系，我们这样纠缠了很久，她回来我们就在纠缠了，估计是不死不休，这样对你不公平……”
话没有说完，蓝瑶头一次不礼貌的打断了她，“我知道。”她看着段嘉央，深吸口气，“包括你们以前的事。”
段嘉央微微愣，卡词了。
“你……知道？”
“以前她住在你家里，我就知道她喜欢你，你们那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蓝瑶说。
“喔……是这样啊。”段嘉央低头沉默了，她来前想好了该怎么下一句，坦白坦然，原来蓝瑶看穿了她和林珂现在的纠缠。原来都知道啊……
蓝瑶说：“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也是有所图谋的。”
她笑着，“你想说什么？”
段嘉央没话说了。
蓝瑶说：“我其实有好奇的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后来会喜……会和她纠缠。”
出国读书的不止林珂，还有蓝瑶，蓝瑶读的本身就是私立高中，她参加高考并不是要在国内念书，只是满足父母炫耀的想法，八月结束，她们升学入高三，蓝瑶去了国外念大学。
她走时，段嘉央还恨不得离林珂远远的，恨不得每天上一炷香求她暴毙，蓝瑶每天都安慰她开导她，让她不要太极端。
段嘉央抿了抿唇，她说：“林珂妈怀孕你应该知道吧，那时候我很崩溃，跟我爸闹掰了，我怎么闹怎么发疯，我爸都不管我，蛮绝望的，那时候我睁开眼睛是她，闭着眼睛也是她，特别烦人，但是似乎也就剩下她了。”
“可你们分开了。”蓝瑶好奇，她想知道，又自知不应该问，把问句变成了陈述语句。
“嗯，所以我现在剪不断理还乱。”段嘉央不想提这件事，重振旗鼓，“蓝瑶姐，我们可能不合适，如果再往下追，会很怪，下场也不是很好，我们也许朋友都做不成，也会伤害你。”
蓝瑶说：“你别把我想的太脆弱，如果没有做好完全准备，我怎么会可能虎口抢食，和林珂争抢呢，嘉央，不能因为挫折就放弃啊。”
段嘉央哽住，她被最后一句话戳到了，她低头喊住吸管，喝了口酸涩的果汁。
入喉也不甜。
她攥了攥手指，抬头看蓝瑶，她坐在椅子里，窗外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蓝瑶沐浴阳光，整个人在闪闪发光。
蓝瑶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段嘉央好奇过，怕被感动到，怕生出更多的愧疚。
蓝瑶看向窗外。
除了感动，段嘉央还怕现实。
窗外是现实，太阳刺辣辣的照着，街上人来人往，车乱停一通，交通拥挤，热气升上来了，大学生选择来餐厅避暑，打工人顶着热气跑向办公楼。
如果真的像她爸说的那样，她真的太痛苦了，她不想蓝瑶是因为利益喜欢她。
“初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女孩子的时候，你就经常出现，从你家跑到我家，那时候对你的感觉怪怪的。不清晰不明白，有次，我考试没考好，我回家挨批评，你来我家里玩，看到了觉得很不公平，跟我爸吵架，说我弟那么蠢，他们都不怪我弟，凭什么骂我不行。虽然，大人都说你没心眼，认为你没情商，笨笨的，但是，那是第一次有人无条件站在我这一边。”
那之后，段嘉央一直很讨厌蓝瑶的弟弟，看到他招呼都不打，在学校看到只对蓝瑶伸手，踮着脚就喊蓝瑶姐。
喊完就笑。
她参加什么比赛，段嘉央都盛装出席，是人堆里最漂亮那个，兴致勃勃跟人说那是我蓝瑶姐。
“我对你的喜欢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就是那么平常，日常所有事情累积起来，慢慢堆叠，就成了日积月累的喜欢。”
“听过一句话没有？”蓝瑶说，段嘉央收回视线看她，她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记不记得，我最初跟你说，在学校学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进入职场什么都没有用上。”
段嘉央点点头，蓝瑶说：“看到你，会觉得一切都还是很好的样子。嘉央，有时候停在原地并不是糟糕，而是你保留了美好的样子。”
如果不是林珂，她没办法意识到平常的喜欢会变得那么浓烈，她总觉得平平淡淡喜欢一个人，默默安静的喜欢也挺好，几年了也没去打扰。较真，是挺较真，像是自己认为的爱能慢慢循序渐进的拥有，偏就被激的必须现在拥有她，因为一旦失去，就彻底失去了。
“每当你从我窗前经过，阳光落在你身上，我总能看到你脸颊的笑容，出来说话也很好。”
可惜啊。
她只看到阳光的一面。
没经历段嘉央淋雨那一段。
段嘉央低着头，她被蓝瑶的话感动到了，很治愈，她看到手中刀叉泛着光。
切牛排都得小心翼翼，她怕一不小心光就没了。
“嘉央，如果，我想陪着你走过以后的路，如果，雨落下来，我也会帮你撑伞，努力不让世界下雨，好吗？”蓝瑶说，“从现在起，我帮你放下林珂，你往我这边走。你让我再进一步，我帮你忘记林珂，可以吗？”
她说的认真，再进一步……
她一直在循序渐进，只要段嘉央点头，她会入侵段嘉央的生活，排除林珂。
好像，这是一条正确的路哎。
餐点吃的没什么滋味，蓝瑶带着她去逛逛，两个人从美食节走到风情街，在几个国家的特色建筑里穿梭。
走了很久很久，晚上起风了，段嘉央系上安全带，车内没开冷气，车窗半开，风吹进来，段嘉央微微合着眸子。
回到别墅区，蓝瑶的车在两家的分叉路口往段家拐。
“蓝瑶姐……我觉得不行。”段嘉央突然说，“还是停下来。”
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她觉得已经撞到南墙。
段嘉央咬着嘴唇，她轻声说：“你把车停下来，我们散散步吧。”
蓝瑶把车速降低，试图往前开。
段嘉央提了提声音，说：“蓝瑶姐，不是你的问题，因为……我没办法向上，又没办法拉着你坠落，你真的很好很好。”
“我真的特别感激你喜欢我……是我自己没办法爬上去，太累了，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你千万别像我这样，你很优秀，请你按着你的路线走，真的。我尝试了，如果我项目做好了，我努力一下，可是项目失败了，难受之余是很庆幸，不用去祸害别人了……那才是我，我就应该废物着，好像所有人都应该努力，都应该往上爬去见太阳，但有一种人，她可能天生不行。”
“你像光照进来，我却没办法迎接，一直躲一直躲，我害怕……我害怕别人让我努力让我上进，你是向上生长的爬藤蔷薇，是地里生长的玫瑰。但是有一些花，她、它可能就是天生要不起眼，我可能就是那种会投胎，但是我天生是普通人的命。”段嘉央说，“蓝瑶姐，你真的真的特别好，从小到大，都是我仰望，拿出去炫耀的存在，你值得很好，和很聪明的人交往，而不是我这样的……”
“你喜欢我，我很意想不到，又觉得很幸运，所以，你追求我，我想了一晚上，我就自私激动的让你追，我没想到后果，你牵我，我全身紧绷，觉得这样不好，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你，很对不起。我左右摇摆，迎接又心虚。”
“压力很大。”段嘉央坦诚地说。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来时没想过这些话。
车停下来，段嘉央推开车门，段嘉央重重地向她鞠了一躬，“谢谢你喜欢我，我特别开心，特别骄傲这件事，你追我，我也在享受，一度给了我很多自信，让我觉得，我这样很好……我也可以跟人看一本恬静的书，共暮日落，让我觉得我其实可以抬头看看太阳，享受光照……”
蓝瑶从那边下来，段嘉央低着头，风吹得她头发微动，段嘉央西装革履，却不是一个成熟的精英模样，像个错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蓝瑶温声哄她，“好了，好了，嘉央，你也很好，我以为我的告白和追求会是很悲惨的结局，但是你这么告诉，我真的……很开心，觉得喜欢你这件事很正确。”
“大概没有人被拒绝后，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与其说她是在和林珂竞争，不如是在和段嘉央拔河，她用多点力气怕她摔了，少用点力气又怕她跑了。
为什么说喜欢段嘉央。
像这一刻，她就很喜欢段嘉央。
风轻轻的吹，蓝瑶声音也软了许多，“怎么是你的错呢，只是……你……很温柔啊。”
只是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把一切都被美化了。
在物质沉沦，每个人变得模糊不清时，我也在享受你的吹捧。
“嘉央，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蓝瑶说。
段嘉央点头。
这个问题她切换了许久，来来回回，最后说：“那天我和林珂打架，当天你就可以拒绝，怎么现在才说。”
段嘉央微微低下头，实话实说：“……如果，那天说好像是你输了一样，可是，我觉得这不是输不输来评判的，只是我不适合你，你很好，我没办法接受。”
蓝瑶愣住，她眨了眨眼睛。
段嘉央望着她，“还有别的问题吗。”
蓝瑶摇摇头，她抬了抬手，要落她头顶时又收回手，她说：“嘉央，以后有自己的选择就按着自己的路走，其实真的……有时候你自己的选择就很对。”
“比如现在。”
这件事，不仅段嘉央可以按终止键，蓝瑶也可以按，可你没选择按，我也没选择按，如今结果都要双方承担。
“我们再走一会吧，嘉央。”蓝瑶说。
段嘉央应了一声好。
蓝瑶还在试图争取，她去牵她的手，这次段嘉央手没蹦来蹦去，精准的插进了西裤兜里，还是不要了……
有一句话，林珂说的很对。
段嘉央认死理。
一叶孤舟，没有方向摇摇晃晃，风可以吹她一下，浪可以推她一把，可孤舟撞到南墙了，谁也没办法在拽动她。
两个人在小区来来回回的走，她们去海边后这个城市下了雨，送了夏日的几缕热气，如今变得清凉许多。
月光很高，一道弯弯的牙勾着，星星零零散散的落在周边，不亮也不闪。
蓝瑶抬头看一看，这一刻她很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那么自信，早一点，是不是结果不一样。”
最初，她想的很简单，过了段力天那一关，和段嘉央好好相亲就能在一起。她和段嘉央会是现实生活中的一对情侣，平静的恋爱，再平静的走进名为婚姻的牵绊。
段嘉央脚步停下来，她没往下想，知道自己想不通，说错话只是徒留一个遗憾。
又回到岔口路。
蓝瑶认真地跟段嘉央说：“在我该退场，该找我不好证据时，还坚定的认为我很好。
把一切，把我的图谋不轨忽略了，还是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只要各走一步就能贴在一起。
段嘉央笑了笑，“蓝瑶姐，你真的很好，不要因为我坠落呀，你真的很好，很完美。”
“这是最想对我说的话吗？”蓝瑶问，“因为那天你听到我和林珂的话，她问我敢不敢坠落，我说我敢。”
段嘉央嗯。
“不要坠落，要星光闪耀。”
蓝瑶没忍住，她笑了一声，嗤笑，笑自己，也笑林珂，这人真的把所有摸透了，不惜一切代价，把事情做的残忍不堪。
当时她说那一句话，她以为林珂的沉默是自己赢了，不分上下，实际开不开口都输了。
林珂清楚的知道段嘉央不希望她像她这样坠落，哪怕是试试都不行。
她手落在段嘉央的头发上轻轻的揉，“知道了，不会的坠落的，我也不是那种轻易堕落的人。”
谁也没送谁，转身，各自回家。
走远了，段嘉央绷直的背塌了下去，她哪里敢拉着光堕落啊。她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回走，不知不觉眼泪往下流，毫无预兆的哭了起来，一抽一抽的，表情都不好看了。其实她还是愚钝，她没有通过这件事学到什么东西和道理，只是在装，装作那种通透的样子，好像成长了。
现在她只会觉得，下次还是不希望别人喜欢自己好了，太难受了。
等她走远了，听到了脚步声，扭头看，林珂从阴影里走出来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眼泪顺着面颊滑到了脖颈，段嘉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影子拘在一起，不像活蹦乱跳的羊，像是断了腿的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