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唐梨有点满意,收起纸巾。

额头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了,她低垂着头,手腕间有被绳子勒过的红痕,和磨断绳子造成的划伤,看起来狰狞无比。

看得唐梨那叫一个怒火滔天。

她翘起腿,压了压自己的额心,目光落在车窗外面,凝成了厚厚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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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迟思其实并没有睡着,或者说,她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一个被磨炼出来的习惯。

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疼痛如汹涌的潮水,她的手腕、脊背、喉咙、被割破的腺体,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但很奇怪的,当那个人将自己揽过去时,她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抗拒。

她甚至不想推开对方。

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亦或是身体太过虚弱,脑子不太清醒糊糊涂涂,她没有力气再去反抗了。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

楚迟思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只是贪图她的拥抱,她的温度,贪图那浅浅的梨花淡香,这才没有去反抗。

两个人靠得好近,能听见呼吸声。

那个人怀抱好温暖,总让自己忍不住去贪心,去再靠近那么一厘米,去偷走她怀里的暖意。

她可以听见那个人的心跳声,清晰而有力,在胸膛之间跳动着,将血液运送到四肢百骸中。

她可以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稍微有些杂乱,却刻意地压低,压细,生怕吵到睡着的自己。

那一缕细细的暖流,顺着耳廓缓缓地淌。

温暖到令人怔然。

那个人拿着些纸巾,悉心温柔地帮她擦去了面上的血珠,却恪守着分寸,没有去触碰脖颈后的腺体。

腺体被划了一刀,被破坏了。

可她仍旧觉得滚烫,是药物的原因吗?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作用也该散得差不多了。

她偷偷睁开一丝眼睛。

那人原本的红色长裙被撕破了,被绑成了一条能自由行动的“短裤”,不怎么好看,但是莫名很帅气。

楚迟思这才注意到,那个人身上其实也受了伤,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胳膊和脖颈上都有紫青的淤痕,衬着柔白的皮肤格外显眼,而指节上更是有着大片的红痕与划伤,有些还在向外渗着血。

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那人托着下颌,凝视着窗外,眉梢紧锁着,目光很冷。

她是在生气吗?

她为什么会生气?

楚迟思有些困了,这不太符合应激反应的原理,但她确实很想倒在那人怀里,就这样浅浅地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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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凌乱而无序,被人强硬地拆碎。

她是楚博士唯一的女儿,自从被正式收养后,便一路疯狂跳级,很小的时候便被北盟大学破格录取。

那几篇现在看来稍有稚嫩的论文被一堆教授赞叹不已,她还没正式进学校,名声便已经传了开来,所有人都认识她。

可是,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她年龄太小了,又不懂交际,大家都讨厌她,不和她玩,实验室里那只用来测大脑皮质层运动区的白兔子都比她更受欢迎。

她也只好把自己藏起来。

甚至,连宿舍搬迁都没有人通知她,大家默不作声地都走了。直到辅导员过来检查,她才茫然无措地开始收拾东西。

那一天的夜晚好黑。

楚迟思背着,又拖着好几个大包,偷偷组装的机器一个也舍不得,被她通通带走,一路金属撞击声当啷作响,踉踉跄跄地走在新宿舍的路上。

可是刚走了会,便被人给拦了下来。

她不认得那个人,但认得她佩戴在胸口的星星徽章:北盟上将今天来学校演讲,似乎带了几名出色的列兵跟随。

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人喘着气,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穿着深色制服与长靴,连制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星星徽章闪着光,好漂亮。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人的脸好像有点红,有些不自在地用食指划着面颊,声音清亮,轻轻地问道:

“那个…你需要帮忙吗?”

那一夜,她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第一次有人会和她说那么多的话,会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会对自己那样温柔地笑,一路将她送到新寝室门口。

那个包里全是金属物件,把那人的肩膀都压红了,可是她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哪怕自己上楼后,还能看到她在楼下挥手。

星星徽章闪着耀眼的光芒。

她瞧着,就连心也跟着璀璨起来。

再然后,指导她博士论文的导师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教授,专精工程物理,却对隔壁的人文社科格外感兴趣,每次讲课结束后都会给同学们介绍一首小诗。

楚迟思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宁愿多花点时间研究自己那个解不开的难题。

只有一句话让她印象很深刻,于是便偷偷记了下来,写在满满当当的计算公式旁边。

我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③。

无比煎熬的一段旅程之后,汽车终于开回到了山顶别墅前。

唐梨看着别墅里的灯光,感动无比,就差没以泪洗面:终于,终于是回来了。

再晚那么一点点,她就快撑不住了。

人都是有极限的,唐梨也不是什么圣人,再怎么多年的训练都撑不住这轮番的折腾。

更何况这么一个虚弱的身体。

奚边岄和管家帮忙把两人扶进别墅,家庭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唐梨摆摆手让她先照顾楚迟思,自己则打算去洗个澡。

“唉,真是惊心动魄……”

唐梨看着自己那可怜巴巴的【5点】生命值,有点绝望:“你确认,洗个澡不会扣血吧?我可不想光着身子在浴室昏迷。”

系统很贴心地说:“别慌,就算不幸扣血昏迷了也没事,我们设有马赛克自动屏蔽程序,365度全方位保护您的隐私。”

唐梨:“???”

这破烂系统,要你有何用。

这是她平时洗过最痛苦的一次澡,战战兢兢地连水都不敢开太热,生怕这娇贵的身体被水一冲就昏迷了。

幸好没出事,唐梨顺利地推开门,从淋浴间里活着(剩余生命值:4)走了出来。

那一点生命值是她看着楚迟思摆的刺球多肉好玩,薅了根刺下来,结果就被系统残忍地扣掉了1点。

简直是不讲道理,十分嚣张。

楚迟思的情况似乎十分严重,家庭医生将她带到客房里面,门一关就是两个小时,出来后还打电话喊了其他几个医生过来。

唐梨心里也着急,但没有任何办法。

她对医学只是稍微了解一点,懂得不深,帮人包扎伤口,处理流血还行,针对Omega的腺体损失那她是真的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医生们一股脑地站在房间里,许久都没有出来。

唐梨原本坐在沙发上等待,可等着,等着,困意却席卷了身体,肌骨的酸痛感也随之慢慢上涌。

她索性侧身躺下,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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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们直到深夜才离开,还留了一名留守在别墅里以备不时之需,生怕情况忽然恶化,楚小姐就一命呜呼了。

楚迟思只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伤口处都被清洁、消毒过了,敷上了药膏并且悉心地缠好了绷带。

她被裹得像个小木乃伊。

有点喘不过气。

楚迟思扯了扯脖颈的绷带,在医生的哀求下还是打开了房门,客厅还亮着灯,只是有人占据了沙发的位置。

她抿了抿唇,向唐梨走过去。

唐梨睡得不太安稳,细长的眉紧蹙着,五指也不自觉地收拢,绷紧,似乎是在时时刻刻地警惕防备着什么。

也是,她最该防备的就是自己。

楚迟思轻笑了笑,眼中隐着一丝自嘲意味,抱着手臂,打量了两眼那人的睡颜。

唐梨依旧紧蹙着眉。

楚迟思干脆在她面前蹲下,漆黑的眼微微眯起,藏着试探,藏着敌意,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光芒。

极其细微,闪烁着的光芒。

楚迟思沉默了片刻,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来,轻轻触上地唐梨额间。

金发缠绕着指节,灿烂好似阳光。

楚迟思拨弄着那几缕散落碎发,想帮对方挽到耳后去,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一点点。

可是这个人睡不睡得好,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连楚迟思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托着下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看,从眉梢、眼角、鼻梁、唇畔、下颌,每一寸都不愿意放过,镌刻在心坎。

还是…有些不太一样啊。

楚迟思垂下头,喉间一点点蔓出些苦意来,只是她尝了太多遍,舌尖都有些麻木了。

那些疼痛并不剧烈,而是冰冷的、灼人的细火,残忍而优雅地撕扯着肺腔之中的呼吸,蚕食着她身体里仅剩的温度。

三万,三千……

四十二,四十三。

她慢慢地数着,有些东西很清晰,有些东西很模糊,从白雾中被慢慢剥离而出,化为具体的数字。

三万三千六百四十五。

楚迟思在心中默数着,蓦然停下。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她会来到的概率,大概等同于火星明天就立刻撞向地球,或者随手捡起一张丢在地上的彩票便中了头奖。

【我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在这微乎其微,公式运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低概率下,你会是我的溪水吗?

朦胧的白雾从下眼眶漫上来,悄然覆盖住了她的视线。那不是泪水,只是雾气。

你会是…我的唐梨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很久以后,唐梨出版了一本名为《追高岭之花的三百六十五种方法》的书,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八个大字:【死缠烂打,方能制胜】

楚迟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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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发现,小楚从第 一 章开始,就从来没有喊过“唐梨”这个名字。28章没能说出口的那两个字也是“唐梨”。

想要评论Q Q(扭啊扭)(默默地盯着)(扭啊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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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与注释】

①:马斯洛(Maslow)需求层次理论,将需求划分为五个阶段,生理、安全、归属与爱、尊重和自我。高级需要出现之前,必须先满足低级需要。

文中提到的是最初的五层三角形;1970年,马斯洛在原有理论上,将模型扩大到了八层,添加了认知审美需求等。

②:哈洛的恒河猴实验,让刚出生的小猴子和母亲分离,设立了一个挂着奶瓶的铁丝妈妈,和一个包裹着绒布的布料妈妈。

很神奇的是,小猴子只有感到饥饿是才会去铁丝妈妈身旁,绝大部分时间都紧紧依偎着布料妈妈,在遭遇到“威胁”时,也是下意识地扑到布料妈妈怀里。

③:《诗篇42:1》-主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