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谢宣一时说不出话来,韩迦南所言的后半段,字字都说的是书里落魄武学世家的秦小姐的剧情。

如今在他的话中,这个人不叫秦七溪,而是叫元昭。

“元昭什么也不知道,她怀着孤勇独身前往定北道,顶替不愿出嫁的世家小姐嫁给了陈寻义。”

“她年少时与我倾诉过,她不会有喜欢的男子,更不会成婚。她只想一直陪着兄长,与画笔过一辈子。到了定北道后,她在牢里饱受酷刑染上的重病没有任何的好转。”

韩迦南孱弱的枯瘦手臂被寒风刮得泛干,他忽然抬起手臂,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喉间溢出的嘶痛声叫人听着不适。

“可心病更重,她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却有仇未报。她违背了少年时的心愿,把她的仇恨带给了她的丈夫与儿子。”韩迦南用嘶哑的嗓子继续诉说着绵长的故事,“也成为了书里的男主角的母亲。”

谢宣凝塞了片刻,“所以现在的陈公子,并非是原书里的陈元狩?”

“谁知道呢?谁又在乎呢?”韩迦南呢喃着,形同自言自语。他神情失控地拍了拍桌面,桌上的碗盘晃荡着,响声刺耳。

韩迦南在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老乡,我们迟早都要被这本书玩死,这本该死的书他娘的只想要最后的结果!”

谢宣被他言语中的激荡情绪惊得身体稍稍后倾了些,韩迦南的话固然让他不可避免地心慌了一阵,可如今他才十六岁,他无法与眼前垂暮的老人共情。

他所真正在乎的,是韩迦南言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一个最叫他愣神的信息:无论做了什么努力,剧情仍旧在按部就班地走着。

“我心中有愧,每夜缠得我无法安然入睡。”

方才的激声高喊让韩迦南此刻说话时还隐隐喘着粗气,他的语调里隐含着嘶哑的哭腔。

“我欺瞒了我的朋友,他与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可他却不知道这是一本写好的书。我以为他能在这本书开始前改变这个世界,却害死了他。”

谢宣沉默许久,宽慰道:“是因为你不知道,没人会在事情发生前知道一切。”

“我向来信奉天命可违。”韩迦南摇了摇头,“我浑浑噩噩地老了,也不再相信了。”

谢宣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空碗里吃剩下的小半碗米饭。被这个世界逼疯至此的韩迦南的每句话,说不让他心慌绝对是假的。

可韩迦南讲的每件事,也恰恰是他能够反抗朝政的筹码。他不可能在事情发生前就在心里信奉对方所诉说的绝望。

甚至与之相反,他想要帮助眼前的同乡,不仅是让韩迦南的心愿完成,更是去对抗将他逼到如今这个局面的朝政。

“我可以帮你。”过了许久,谢宣开口道。

韩迦南默了半晌,像是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就像你说的,不管怎么样,我至少是个挂名皇上。”谢宣的唇角细微上扬,“如果你说的故事都是真的,我们应当是同一阵线的伙伴才对。”

谢宣沉声道:“你需要为你的朋友沉冤昭雪,我需要抵抗朝政上那些做过亏心事的衣冠禽兽。我会帮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话音刚落,谢宣抬眸,望见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泪流满面。

谢宣面上的神情一僵,眼里闪过错愕。

韩迦南站起身直立,背部微微伛偻着,恭敬作揖,一字一顿将他之前说过的话缓缓道来,言语认真诚恳,“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坐下吧。”谢宣摇头道,“我需要的是能与我无话不谈的朋友,不是举止作态束手束脚的手下。”

闻言,韩迦南不作迟疑,当机立断地坐回了凳上。

直到二人都各自无话了一会儿,韩迦南缓和了情绪,举起酒坛,忽然又问道:“老乡,喝酒吗?”

“我……”谢宣抬起眸,正要拒绝。

韩迦南阻拦道:“喝酒谈事,才能掏心掏肺坦诚相对。”

谢宣经不住劝酒,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