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密密麻麻的魔族士兵, 唯有蜿蜒在赤色平野上的血河,不远处巍峨耸立的宫殿半隐在热气中, 以及立在河畔负手背对他的魔尊戟无心。
林决云深吸一口气,抬手捏诀,沐雪剑似一条明澈的水龙铮然出鞘,将周遭煞气驱逐一空。
戟无心听到这边的响动, 回首向他看过来, 面上带着笑意, 眼底却徒留杀机:“你居然来了。”
林决云透过冰蓝剑光,径直与他对视,眸间也唯有凛然杀意:“是你下令对玉清派赶尽杀绝的,为什么?”
“人族这般微渺之物,占据九州长达数万年,又在魔界入口设下封印,令我等屈居于此。”戟无心亮出魔爪,一点猩红舌尖舐过唇角,“剿灭玉清派,不过是随手踢开颗绊脚石。”
那么……我于你而言呢?
林决云双唇翕动几下,还是没将这句话问出:“魔尊敢同我立下魂誓吗?今日我若胜过你,魔族必须退回血海之眼,用世不得复出。反之我林决云任由魔族处置。”
“呵,那也要你有命来赢。”戟无心赤金双瞳冷光流转,仿佛正凝视一头死物。
冰冷的语调,当头浇熄了所有埋在死灰下的余烬。
林决云挥剑断去残破染血的袍角,闭了闭眼,终是划出剑芒,对准了曾经最亲密无间之人。
雒洵强行闯入神魂之境,看到的正是最后一幕。
戟无心的手深深地嵌入林决云的胸膛,与此同时,沐雪剑如白虹破黯,自魔尊后心贯出,引动血海倒流。
雒洵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急促地喘1息几下,才撕开沙哑的喉咙:“凌霜铭!”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算九泉下蹚过一遭他也永世难忘,绝不能让凌霜铭在这种情况下想起!
打定主意,他掌心积蓄灵光,猛地向半跪在地的“戟无心”天灵盖拍去。
然而这足可开山凿岩的一掌,竟是穿过魔尊的身躯,直直砸进了岩块。一时碎石和熔浆迸溅,诡异的是林决云二人竟对他闹出的动静全无所觉,仿佛与他身在两个不相干的空间内。
“这下棘手了。”雒洵悻悻收起灵力,暗骂出声。
寻常的幻术只需外力干预便可扰乱,而凌霜铭所中之术,竟连直接侵入识海都无法动摇。
他虽早些年在玉清派习得不少阵术,可到底一门心思主要扑在修炼上,没有深入太多,涉及到幻术的部分更是只学了皮毛。
只隐约记得,绝大部分幻术都是借由天地灵气,花草虫鱼之精等外力施为,以扰乱神智。
唯有部分禁术反其道而行,是由本及末,直接将符文刻入人的神魂,从而操纵入阵者自发展开幻境。
而后者是最不能轻易破解的,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神魂湮灭。
雒洵唯有苦笑一声,默默半跪在林决云身前,徒劳地用双臂将人拢住。
无力感将他压得喘不上气。
是谁信誓旦旦要守护师尊,让他不再受任何伤害,而现在却只能亲眼看他在炼狱中饱受煎熬?
幻境的推演却不会因他的焦急而中止。
插在“戟无心”胸口的冷锋骤然华光大盛,林决云的双手抖了抖,一滴泪珠悄然自眼角滑落。
一幕幕画面水月镜花似的从眼前闪过,有儿时跌跌撞撞练剑,最后却摔进师尊怀中的幼年雒洵;有年少风发,随师长下山历练,最后竟成了巫山云雨的风流韵事。
也有那年祈雨台上,积压的魔气一朝爆发,还是青年的雒洵附在他耳畔说尽离别,毅然作出最艰难的抉择,最后孤身跃下山崖。
这都是他与戟无心共同的记忆,可林决云竟只记得零星碎片,甚至忘了当初雒洵并未真正下了狠手,不过是为了让他摆脱包庇魔族的罪名。
接下来的记忆碎片,却令他当场怔愣。
前尘尽忘的不光是他,雒洵本人的回忆倒此也出现了断层。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曾开朗明媚的少年一朝变得阴鸷残暴。他用了数十年连挑魔界六域十二州,终日浸在尸山血海中,仿佛一架只会杀戮的傀儡。
成为魔尊后,第一件事便是完成自己多年的夙愿——屠灭人界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