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为什么活着呢?
年少时看着父亲憔悴的脸,是想要和家人在一起。而后被赶出来露宿陇西,周旋于野兽间,是为了好好活着。接着被江懿捡回去,也不是没想过认真读书,当个如师父一般让人信服爱戴的人。
再后来……
再后来便被那莫须有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再也控制不住心底从小便隐隐有了雏形的暴虐,嗜杀成瘾,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恐怕他当年实在太疯了,早已如厉鬼般尚且游荡在这尘世间作恶,眼下倒是到了赎罪的时候了。
裴向云拔出背在身后的长/枪,将枪尖抵在自己喉间,微微阖眼,想到的却是那人走时的样子。
那人眉眼清冷,肤色泛着死寂的白,声音很轻。
他说,云儿,师父只能陪你这么久了,往后便只剩你一个人了。
当年瞎选的下葬日子果真是报应。
只不过报应的是在自己身上。
不然为何这么些年频频想起的却是那个自己最恨的人,又为何辗转多眠,只为求那人入梦一回?
如今人死如灯灭,自己也快去了,倒是不清不楚这十多年原本以为十分明了的“仇恨”起来。
恨吗?爱吗?还是别的什么其他情愫?
他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好像有些想老师了。
铁骑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裴向云知道自己该走了。
枪尖一点点被推进喉间,他口中流着血,猛地睁开眼,看向钟楼下一片火海。
剧痛中,那片火海似乎变了个样子,成了一片灼灼的桃花。
十五岁那年是裴向云第一次见桃花。
人间四月,正是襄州桃花最好的时节。
彼时他还未被告知父母的死因,只当自己失去亲人后遇见了收留自己的老师,确实是把江懿当恩人待的。
少年不知何为敬畏,仗着身边没人开始乱说话:“学生若是当了皇帝,定然让这四海八方天下太平,再无战乱,再无妻离子散。”
江懿听后板着脸训他:“说的什么混账话,小心让人听去掉脑袋。”
“说说怎么了?”
少年人倔得很,不让说偏要说:“到时候我当了皇帝,师父你还做丞相,你辅佐我……不,到时候你就是帝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学生定不会亏待师父,要让师父过上好日子。”
少年人的豪言壮志到底随风散了,如今临死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倒是让人啼笑皆非。
可定格在裴向云眼前最后的画面,却是那人唇角轻扬露出的笑。
“师父,你不会有一天突然丢下我吧?”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风雨喧嚣,江山易主,他从钟楼高台翻倒进火海之中,眉眼间的暴虐不再,甚至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他去见自己那亏欠良多的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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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