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云冷笑,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句话。
“他从风雪中把你捡回家,授你诗书,教你礼义廉耻,你如何报答他!”
李佑川站在一片熊熊火光中,再不复先前笑着看向他时的温和,带着恨意的眉眼狰狞:“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江子明他从未负过你!少爷你救了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你糊涂啊!”
裴向云鼻尖忽地一酸,眼中满是阴鸷。
糊不糊涂要他一个外人来评价么?
他要江懿亲口说。
可这念头方才升起,又倏地顿住了。
江懿已经死了。
裴向云愣在原地,直到李佑川被火光吞噬才猛地回过神来。
当夜他便快马加鞭回了旧都,带着几人掘地三尺,将那故人的棺椁掘了出来。
可最后到底还是没敢将棺盖打开。
是在怕吗?
可笑,他怕一个死人做什么?
后来他起兵夺了皇兄的帝位,将人软禁在后宫中折磨至死,至此全天下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人。
皇兄死的那一晚,宫中一片肃杀。他慢慢将那明黄龙袍披在身上,端坐于大殿中央,看着文武百官匍匐在自己脚下,没来由地有一种不真实感。
于是裴向云支着脸颊,和颜悦色道:“朕已过而立之年,后宫却仍十分空虚,不知诸爱卿有什么见解?”
一文臣叩首道:“臣以为,在达官贵人世家中挑选秀女,充盈后宫,乃是不二之选。”
裴向云抚掌:“甚好,那便依着爱卿所言,朕先拟个帝后之位的人选。”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那各怀鬼胎的众人,轻声道:“朕愿拟前朝丞相江懿为后,众爱卿可有意见?”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有老臣重重将头磕在地上:“陛下这万万不可,请陛下三思!”
裴向云看了他半晌,慢条斯理道:“言之有理,拖下去斩了。”
老臣的呼喊声响彻整个大殿,其余人噤了声,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但凡有人敢质疑,全都被他赐死了。短短几年,不知砍了多少文臣武将的脑袋。
最后真的再也没人敢反驳他了。
可他分明没依着性子加税重徭役,弑杀抢掠,反而兴修水利,完善律法,将旧燕留下的暗疮悉数剔尽,从未苛待过百姓。待午夜梦回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做老师没有做完的事。
裴向云的指尖划过钟楼高台的砖缝,忽地低低笑了出来:“师父,若你仍在世,怕是要被我气死了吧。”
“你定然不会如他们那样服软,就算死也要纠正我的错误,动辄打骂我,从来不会対我温柔一些,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可我……我现在已经这样混账,这样十恶不赦了,你怎么还坐得住,怎么还不来管管我?”
纵然将那十数个死士杀了,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裴向云忍着胸腹的不适,仰头将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酒坛子蓦地落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他摇晃着站起身,撑着手臂遥遥望向远方的火光与狼烟,心中意外地平静。
都要结束了,心中却无半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