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裴向云咬了咬舌尖,努力将这个想法从脑袋里驱逐出去。

老师不会这样的。

可万一,万一……

他有心将自己受了伤的事写进信里,像是赌气地博取那人同情一样,可写了两个字却又划去了。

江懿在燕都的烦心事应当很多,他不应当再给老师添堵了。

于是最后裴向云落在纸上的也不过短短几句话,如往常一样写了沿途遇见的景致,最后藏着小心思般地落下了一句话:

“念君甚切。燕都冬末风大转冷,老师注意防寒。”

一边候着的士兵见他写完了,试探道:“将军,要兄弟们帮着送去驿站吗?”

裴向云正试着将信封上的血渍擦去,试了半晌未果:“麻烦你们了。”

他说完后顿了下,声音放清:“去告诉副将,千万不要为难乌斯的百姓。”

士兵点了点头。

“还有……”

裴向云觉得自己愈发乏力,眼皮灌了铅一般沉沉地要垂下来:“若有给我的信,请千万帮我好好保管。”

他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而后再次陷入了力竭的昏睡之中。

***

兴许是这次的伤实在太重了,裴向云足足用了快半个月才调理过来。

期间他试着打听关乎于自己那皇兄的消息,却听见了无数个版本,最靠谱的也不过是那人带着参残余的士兵盘踞于乌斯最南方,派了使臣向燕都递去一封降书。

终究还是自己赢了。

那日他在三军阵前力挫敌首的样子应当是过于让人印象深刻,让那帮年轻的兵再次将他视作神祇降临,给他取了个“战神”的名号。

裴向云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自从被当面叫过一次后,琢磨起来却愈发觉得十分羞耻。

这群新兵见他好说话,又没有一般上位者的架势,于是越来越愿意与他亲近。他本想将这些事情都写进信中,可无奈要事缠身,而每当闲下来时,又会被新交的朋友带去喝酒聊天。

他从未有过这样与人长谈的经历,所以和他们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

其中大部分都和江懿有关。

一个矮个子少年听完他所说的,随口道:“属下几年前好像也曾见过江大人一面。”

其他人来了精神,催他细说。他悄悄瞥了裴向云一眼,踟蹰道:“江大人生得极为好看,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精致的人,就像师傅烧出来的瓷人一样,只是……”

裴向云听他夸老师好看,本应当是觉得骄傲的,可骄傲之余又多了几分莫名的不快,耐着性子等他的“但是”。

“但是我总觉得江大人很凶呢。”

那矮个子青年道:“大人他并非同我生气,可偏生他一瞪我,我便心中胆战心惊的,恨不能立刻与他承认错误。”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裴向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师父他人很好。”

“属下没有说江大人不好的意思,”那士兵连忙补救,“只是,只是觉着他好像个下了凡的神仙,普度众生一样待谁都一视同仁。”

裴向云忽地想起先前梅晏然说过的话——

“对天下苍生多情,必对身边人薄情。江大人爱着大燕百姓,就注定几乎没人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没人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