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吾师江懿之墓」六个字伶仃立在碑上,像那人颀长的身形。

裴向云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摞纸,拎出其中一张,擦燃打火石后将其点燃。

写满了字的纸在空中慢慢烧成一片灰烬,飘落在雪地上,又被风卷走。

“今年我又去了襄州,还是想看桃花,却没选对日子,连着下了三天雨。”

“每次我去襄州的日子都不对,不是桃花没开便是已经谢了,要么就是天气很差,花瓣被打落掉进水里,什么也看不到……”

他将头抵在石碑上,似乎在说着悄悄话,“师父,你说是不是桃花也生气了不愿来见我?当年皇兄一把火将襄州烧了个一干二净,其实我心里是有些难受的。”

“但我不知为何难受。”

他说着,又拎出第二张纸,擦亮火石烧掉。

“这是今年写给你的信,我拿不稳笔了,字太难看,师父你多担待。下辈子要是遇见了,你再教我写字,我肯定听话。”

胸口忽地一闷,裴向云只觉得喉咙里痒痒的,接着便是温热的液体从口中溢出。

他慌忙向后挪了挪,生怕自己的血脏了江懿墓前的一草一树,甚至一粒沙土。

前些年还只是偶发的头疼和心悸,等到今年他便已经开始时不时地胸闷和吐血了。

所以自己果然是要死了,对么?

想到这儿,裴向云忽然有些欣喜。

这人间没有江懿,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待口鼻的血被擦干,他又挪了回去,静静地依偎着江懿的墓碑,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江懿走了十年,他一个晚上也没安眠过,更多都是睁着一双眼睛看向漆黑的夜色,直到快清晨才闭上眼睡一会儿。

可现在靠着那人的墓碑,却无端又像是回到了年少住在陇西军营的时候。

陇西的冬天冷得很,风不讲情面地吹得人头疼,一到晚上他便钻进江懿的帐中,非要师父抱着自己睡。

江懿虽然面上总是嫌弃和不悦,最后却依旧将他搂在怀中,不舍得将他赶出去。

裴向云的口鼻又开始流血,这次的血比刚刚还要多。

他有意不让自己的血脏了江懿的碑,可身子却乏力得很,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师父啊……”裴向云的唇贴在石碑上,“我好想你。”

“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慢慢合上眼,唇边却多了一抹笑,似乎回到了记忆中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陇西军营外,是打马而过互相追逐的少年们。

江懿那日兴致好,以朱砂起笔,在宣纸上画了半面灼灼的桃花。

尚显青涩的裴向云练完枪回来,带着一身的汗便向他身上扑,愣是扑得他手上一抖,让那片完美的桃花中多了抹败笔的黑。

江懿登时脸色冷了下来:“你要干什么?有没有规矩?”

裴向云不知他在气什么,只懵懂地抬头,看着自家师父蹙起的眉,伸手抚了抚:“师父为何生气?”

江懿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来:“站在那儿别动。”

裴向云不知他要做什么,乖乖地站在桌前不远处,看着师父换了支笔,沿着那条黑线勾勒出一个人像来。

那是个眉眼俊逸的少年郎,背着一杆银枪,身着轻甲,在桃花中回眸。

不知那少年看向的是谁,眼中含着无限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