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一时语塞:“奴也并不懂得。”
“本王想不明白,活着难道不好吗?他怎么就忍心丢下本王一个人走了,锦衣玉食,香帐软榻的日子不比在陇西吃沙好得多,可为什么他不要?他凭什么不要?”
裴向云说着说着,眸子中泛起血丝,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微微颤着。
“过了今天,就整整十年了。”
“他抛下我先走了十年,还要我好好活着。甚至吝啬于来我梦中,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
除夕夜前的晚上,城内灯火通明。
裴向云气喘吁吁地踩着雪爬上一座小山,慢慢走到一株树下。
燕都的位置并不好,每年花开得晚,谢得早,养不活桃树这种娇贵的花。
可在江懿走后的第二年,裴向云却偶然在这处小山上发现了几棵相依为命似的桃树,连忙差人将江懿的棺椁迁了过来,葬在树下。
十年前的那个大年三十,裴向云第一次与皇兄发生争执,直接拒绝了他北上讨伐京州的旨令。
乌斯君上气极,夺了他的兵权,又为堵世人的悠悠众口给他封了个「定西王」的闲职,其寓意是平定了陇西的王。
他带着这个颇具嘲讽意味的封号跪在江懿灵堂里不吃不喝五天,直到因为饥寒昏倒被人扶了出去。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刚从乌斯逃出来的那个雪夜,一样的饥寒交迫,却不会有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出现,将他抱回帐中好生照顾。
江懿下葬那日是燕都罕见的大雪天,府邸内外一片寂静,人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触了裴向云的霉头。
他在棺椁前长跪不起,身旁负责丧葬的人低声道:“王爷,到时候了。”
“再让我看他一眼……”他恳求道,“让我再看看他。”
那送葬的人拗不过,只得叹息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
长明灯幽幽地亮着,似乎菩萨慈悲怜悯的眼在静静地看着这八苦人间。裴向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敢慢慢抬头去看那棺椁里躺着的人。
在这儿跪了五天,他一天也没敢抬头。
丧仪师傅很聪明地选了套高领的衣袍,恰巧遮住了尸身脖颈上那处骇人的血窟窿。
裴向云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一眼。
可若是现在不看,这辈子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人的面容与往昔的昳丽没有差别,就好像在某个闲适的午后困倦地睡了过去,神色不比待在府中那些日子阴郁,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似乎那个至死都压在心头的担子终于卸了。
裴向云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轻轻将他的手拢进掌心。带触到一片毫无生机的冰凉,他似乎这才真切地意识到——
世间最爱自己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裴向云咬着唇,胸腔中发出一道撕裂般的哀鸣,忍耐了许久的泪顺着脸颊控制不住地滚落,在那人的衣襟上氤氲开一片深色。
他起身,在老师眉心落下最后一个吻。
唢呐声划破了雪幕,刺穿呼啸的北风,响彻了大街小巷。
裴向云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目光一直失神地落在棺椁上,耳畔却嗡鸣阵阵,什么也听不分明。
江懿的东西在他自杀时已经被全烧了,待裴向云后悔却为时已晚。
不然总不至于每次一想那人,便要穿过半个都城来山上和这块墓碑说话。
他也不嫌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轻轻伸手抚过石碑上的雪:“师父,我又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