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天黑了,我待在远处,我简直不敢想象我这天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五十米外的他转身,回头会看见某个在原地不断往双手掌里哈着热气的,一位身穿白色羽绒服头戴一长长帽檐的棒球帽而脚上一双红色雪地靴的女孩。那个人就是我,而那位没有转身的人便是跟着凝眉阿姨回那远方老家烧纸祭祖的凝颜。
藏在树后,身子紧紧贴着,脚踩在厚厚的雪里,我庆幸自己这天穿了两双袜子。静静看着,我听不清,只知道凝颜在听到凝眉阿姨说了些话后,神色忧伤,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一阵短短的爆竹声后,凝眉阿姨带着凝颜已经走远,我这才哆嗦着从树后出来,向那山坡上的孤坟走去。
坟上白雪铺盖,却仍可以看到从雪里冒出的枯草,坟前面雪被扫开了,三炷香稳稳地插在正中央,青色的香上缓缓地冒着热烟,估计是凝眉阿姨他们留下来的。
我如果记得没错,久久躺在这里的便是凝颜的父亲,从碑墓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坟墓主人的名字——韩子午,那刻我眉头莫名地皱起,总觉得这名字有些怪异。往下看去,才发现墓的主人只活了23岁,实在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未来得及见凝颜一面便抛下凝眉阿姨他们母子二人的男子如此英年早逝。我不敢动用那股特殊的力量,因为夏淙林说过,我越是干涉,结局我越是难以控制。
我不知我究竟在想些什么,面对着一座孤坟,久久地站着,什么答案也没想出,脑袋里却又想了好多好多。我想着若是开始我没有发现凝颜,或是我没有强行走进凝颜的生活,或者我如果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而不加干涉那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那样,凝颜不会遇上我,他会到初三那年才遇上从其他地方转学的韩子放,会有该他生命里出现的所有重要人关心他的一切,包容他的一切,结束他一切的孤独和冰凉。如果那样,我又会在哪里,我或是早就离开了北京,去了uy待的法国,或是接受夏淙林替我安排的军事教育,又或是哪都不去,走到哪里便歇到哪里就好,就像这个世界从未有过夏小风这个人。
胸口一阵发疼,一想到若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自己竟是难受地想要流泪,我一直以为是凝颜需要着自己,却是忘了自己更需要凝颜。可是,如今,所有的一切是否还有着可能。
退后三步,我望着这位让凝颜受了苦难的父亲,无论如何,感谢他给予了凝颜生命,不然穷尽我这一生这个世界于我就真的如未有来过一样。鞠完三个躬,转身,脚刚迈出一步,我就再也不能动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知道我在他身后的,更不知道他从何时就站在我身后了。
我艰难地咽了口水,好半天,视若无人地将帽檐拉到最低,双脚也终是争气地反应过来,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向来时路走去。强压住那因惧怕而狂乱的心跳,错开他走了一步,两步,我心里默念着。直到第十二步,就快看到来时的小路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缩了缩脖子,似冰水流进了领口,立在原地。那脚步声好不激动,连带着让我的心愈发跳得快,我慌乱地想要逃避这种危机感,反应过来我不再停在原地,急速地想要向路的远方走去。
就在一团雪坠地之际,手臂猛地被人从身后牢牢拉住,生生止住了我想要逃走的步伐。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意
,我知道那是凝颜的怒意,我不敢转回身,耳边却清楚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上一下,拨动着我喉口的哽咽。我从未知道凝颜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几个月没有仔细看过他,原来他竟已经高出我快要半个头了,同韩子放一样,身体的一切向着一个男子汉生长着成熟着。
“夏小风,你来这里干什么?”凝颜握住我的手臂走到我面前,依是没有松开,略带俯视般地看着此刻狼狈不敢对上他眼的我。
“嗯,碰巧,我有个亲戚在这里,顺道就来了。不过,好巧,小颜,你怎么会在这里。哦,对了,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一座孤坟,小颜你住在这里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啊?”我不知我说这话时喉头打架没,只知道我的假笑在对上小颜脸上的冰霜彻底瓦解了。
“夏小风,你到底是谁?”
我愕然,凝颜陌生的话语,生疏的口吻,好像一把□□,似要将心底深处的秘密给一刀一刀挖出来,给他一一看过。
“我就是夏小风啊,嘿嘿,只是夏小风而已。”凝颜听后愈发用力握住我的双手,眼里汹涌着翻滚的愤怒,我慌乱地侧头想要躲开,却被他固定在他双手之内。
“夏小风,我常常问自己,你到底认识夏小风吗?到底知道夏小风这个人的吗?可是,每次问,我的心都在哭,都在伤心。因为,那位陪着我接近八年的人我竟一点都不懂,一点都不懂她的生活。你到底是谁,你怎会知道这里是我的故乡,我从未有告诉过你,你怎会在五岁时候就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更会知道我那时还没有明白的事情。夏小风,你到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我认识那个夏小风?或者告诉我,我根本从来就没有认清过你!”凝颜步步紧逼,我闪躲不及,千句话万句话只能烂在肚子里,眼眶里的泪水不断刺激着我不怎么通气的鼻子,通通发酸。
“我是夏小风,就是你认识的夏小风啊,小颜。”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或是我做了些什么,让你不敢面对我,不再来看我,不再和我一起回家,不再和我牵手,不再和我相见。为什么要装成陌生人来看我,为什么要给了我温暖后又那番绝情地丢掉我。你说,我凝颜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如果说不算什么,我就真的死心了,再也不会为你伤心了。夏小风,你回答我,回答我!”我抬头,泪眼婆娑地凝视着眼前这位接近崩溃边缘的男孩。好想,好想告诉他,自始至终,凝颜对于夏小风都是最重要的存在;好想告诉他,对不起,我真的不想那样,真的不想;其实我只想继续守在你身旁,哪怕是静静看着你就好。可是,可是,不能,我不能再残忍地剥夺你和凝眉阿姨本就少有的相处时光,我对谁都可以自私,唯独对你凝颜不能。
夏淙林啊,夏淙林,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种结局,所以从一开始就未有阻止我幼时无理取闹几乎荒唐的决定,为的就是让我吃一堑长一智吗?可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打击未免太沉重了,让我险些无力承担,我的感情祸不单行。
“小颜,小颜我真的有苦衷,你不要问好不好,别问了好不好?”我卑弱地祈求着,却是没有换来凝颜眼里丝毫怜悯,反而激发了他双眼里更猛烈的愤怒。
“苦衷难道比我还要重要,苦衷让你和韩子放越走越近,苦衷却让你和我越走越远,你告诉我,如果这是你的苦衷,那我不知道也罢,夏小风!”泪水掉落,坠在雪地里,小小冰渣折射着阳光的刺眼被轻轻溅起又落下,那里面竟有悲伤的温度,却融化不开站在我对面男孩眼底的冰霜和绝望。
“夏小风,陌路吧,我们。”
胸口的温度愈渐远去,这一次我站在原地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离我而去。这算什么,一个结束的拥抱,一句结束的话,我停在原地,脸颊满泪,双眼早已看不清那远去雾蒙蒙的身影。
新的一年,我被迫地或是早就注定要接受一场以悲伤和幸福为名的陌路电影,主角是悲伤的自己和他,配角还是想要还他幸福的自己和想要幸福的他。
作者有话要说: 嘟嘟们,天天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