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的先生则‘是’一位艺术家,麦兰太太,专长是女性胴体。他会与一丝不挂的模特儿长时间在画室中独处。那不会令你困扰吗?”
“哎呀!”她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响遍了弥漫着芳香剂的空气中。“你对艺术家的生活模式有中产阶级的看法,狄雷尼组长。我向你保证,对大部分艺术家而言,裸露的女性胴体令人兴奋的效果,与一碗水果或一盆花没什么两样。”
“当然,当然。”
“对他们而言,躯体只是一种素材,一种物体。我拿个东西给你看。不要起来,我拿过来给你。”
她猛然起身,匆匆离席。布恩小队长一脸惊叹的望着狄雷尼。
“哇,”他说。“你真有一套,组长。软硬兼施。你真的震住她了。”
“她需要震撼教育,”狄雷尼忿然说。“她在演戏。你没搞懂?他活着时她扮演的是丈夫背叛她的深宫怨妇。如今他死了,她又扮演哀恸欲绝的贞节寡妇。你这辈子有没有听过这种狗屎?嘘,她来了。”
她大步走入房间,翻阅一本大开本的书册。狄雷尼很佩服她的走路方式:活力十足,非常健康,大腿与肩膀结实有力。她找到她要的那一页,将书上下倒过来,递给狄雷尼。布恩起身走到他身后,由组长的肩后望过去。
那是小队长借给狄雷尼的那本麦兰画册,册子翻开到一整页的全彩图版。一个裸女侧躺在一根粗糙的木板上,背向读者。隆起的肩膀、细腰、翘臀一直到匀长的腿部,曲线律动有如行云流水。那不是画册中狄雷尼最喜欢的一幅作品。模特儿的仪态恬静。麦兰最出色的裸女图则是充满活力,极具动感的,捕捉到的是澎湃、奔放的姿态。然而此刻,狄雷尼组长望着麦兰太太交到他手中的这一幅画作,他只看到黄铜色的秀发如烈焰般由模特儿的头上倾泻而下,越过那片粗糙的木板,直到那幅画作的边缘。
“我!”麦兰太太自豪的说着,再度昂起下巴。“我为这幅画摆姿势,几年前。还有许多幅。我是维多的第一个模特儿。所以我向你保证,狄雷尼组长,我和你谈起艺术家与模特儿时,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曾替许多艺术家摆过姿势,许多。大家都认为我的身体很古典。古典!”
“美,”狄雷尼组长喃喃低语。“真的很美,”他很纳闷为什么那是画册中唯一没露脸的裸女。
他将画册合起,摆在一边。他拿起毡帽站了起来。
“麦兰太太,”他说。“感谢你珍贵的协助,只希望我不会引发你过度的痛苦。”
“一点也不会,”她说着,显然很欣慰他要走了。
“我也希望,随着我们侦办的进度,你能好心再拨冗接见我们。有些线索出现,你知道,我们得设法清查。你身为这位伟大艺术家最亲近的人,我们仰赖你提供别人难以企及的信息。”
“我会乐意且渴望竭尽所能协助你找到夺走这旷世奇才的人。”她神色凝重的说。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两个人。一对疯子。
狄雷尼朝门口走去,然后停下脚步。“对了,麦兰太太,你先生是如何由这里前往他的画室?”
“他通常搭出租车,有时候搭地铁。”
“地铁?他常搭地铁吗?”
“偶尔。他说他喜欢看各式各样的脸孔。”
“管理员证实你先生在那个星期五大约九点钟离开这栋建筑物,不过他没有要求管理员替他叫出租车;他只是朝西走。我们也找不到一个曾载送乘客到你先生位于莫特街地址的出租车司机,所以或
许他当天上午是搭地铁。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当天打算做什么?”
“没有。我猜他要工作。”
“有没有提起要为某个特定模特儿作画?”
“没有。”
“他当天曾打过电话回来吗?”
“女佣说他没有。当然我不在家。”
“当然,当然。”
狄雷尼停了一下,思索片刻,盯着褐色的地毯。
“还有一件事,麦兰太太……你个人对索尔·杰特曼有什么看法?”
他抬眼望过去。她的脸色紧绷。狄雷尼觉得,依他看来她那圆滑如宝石般的眼眸似乎干枯了。
“我目前宁可不要对杰特曼先生表示任何意见,”埃玛·麦兰冷冷的说。“只能说我目前正在请教一位律师,设法由杰特曼画廊取得完整且可靠的账册,看看他们还要付给我或欠我多少钱。我是说我先生的财产。”
“原来如此,”狄雷尼轻声说道,“再次谢谢你了,麦兰太太。”
他们离开那栋公寓时,那位管理员站在门外,双手反握在背后。他朝两人点头致意。
“找到那位亲爱的女士了?”他问。
“我们找到她了,”狄雷尼说。“告诉我……你说麦兰在那个星期五上午九点左右出门,他通常都在上午什么时间出门?”
管理员看着他,然后缓缓的,刻意的眨眨眼。
“他一能出门就会出门,”他说。“他一能出门就会出门。”
上车后,布恩小队长说:“如何?”
“她知道他不忠,”狄雷尼说。“每个人都知道只要能动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他都想搞。不过她急于创造那位巨人,大人物,毫无瑕疵,纯洁正直。她要把那家伙塑造成一尊雕像。”
“你相信她所说的艺术家与模特儿那一套吗?”
“算了吧,”狄雷尼说。“如果你是一个艺术家,与一个一丝不挂的尤物在画室中独处,你会将她看成是物品吗?”
“会啊,”布恩笑了出来。“性玩物。组长,你的话我大部分都能了解,唯独有关杰特曼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狄雷尼告诉他以前在小意大利区那位老刑警埃布尔托·狄路卡的故事,以及他如何借着让嫌疑犯互相猜忌而侦破仓库抢案。
“在那之后我将那套技巧灵活运用,”他告诉布恩。“效果好得很。我原本可以用这一套更进一步向麦兰太太套话的,不过她提供给我们的已经够我们有个开始了。接下来我会问杰特曼对她有何看法。到最后他们会互相紧咬着对方,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你对麦兰为她画的那幅作品有何看法?”
“满不错的臀部,”埃布尔纳·布恩说。
“是啊,”狄雷尼组长说:“不过他没有画出她的脸,为什么他不画?”
“我不知道,组长。她是个美人儿。”
“嗯。”
“也很健壮。”
“噢,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是的,一个块头大且强壮的女人。她可能是凶手吗?”
“谁不可能?”布恩小队长说。
他们在第三大道的莫里亚帝餐厅用午餐,坐在前厅。布恩环顾着第凡内台橙、桃花木制的长吧台。
“好地方,组长,”他说。
“没有什么花俏之处,”狄雷尼组长说。“料理真材实料,饮料地道。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反正局里买单。”
两人都点了牛排三明治、家庭号大包炸薯条,狄雷尼叫了一杯拉巴特牌麦酒,布恩点了一杯冰茶。
“她是唯一不在场证明略显薄弱的人,”小队长漫不经心的说着,用手掌摩擦着脸。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狄雷尼问。
“什么?”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狄雷尼耐心的再问一次。
“干嘛?”
“回答就是。”
“我在家里,长官。”
“一个人?”
“当然。”
“你做了些什么?”
“撰写侦查纪录,看了一下电视,翻阅了一些杂志。”
“你能证明吗?”
布恩小队长苦笑。
“好吧,组长,”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了。”
“不在场证明就跟指纹一样妙用无穷,”狄雷尼组长说。“如果确有其事而且可以彻底查证,那就没有问题了。不过大部分的情况都只能证明其中一部分;既不能证明是,也不能证明不是。或许埃玛·麦兰确实曾去逛街购物。只不过女性通常会约好了一起去,然后一道用午餐。或者她们会先约好一起用午餐,之后再结伴去购物。她说她自己去逛街,再跟她的朋友碰面用午餐,然后回家。那令我感到困惑。我的档案中有她那位友人的姓名与地址。你能否去查证一下?只要问她为什么那个星期五没有和麦兰太太一起去购物就行了。”
“可以。噢,我们的餐点送来了……”
他们悠闲的吃了一餐,聊了些局里的小道消息,偶尔交换一下彼此的办案心得。
“这件麦兰案的受益人是谁,长官?”小队长问。
“问得好。他没有留下遗嘱。我得向局里的法律顾问请教,我想扣完遗产税后应该是全归遗孀所有。我知道她绝对可以拥有半数。我想知道他的儿子是否也有份。”
“你知道我们拿到了麦兰的银行账户复印件,”布恩说:“他留下的不多,我们也没有发现他租用保险箱。而他尚未卖出的画作显然都在杰特曼画廊。”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狄雷尼说:“我们该上路了。我们可以用走的,就在附近,不远。”
杰特曼画廊位于麦迪逊大道一栋现代化办公大楼的一楼。大片的玻璃帷幕,就在人行道边,正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高度足以加设半座跃层,由回旋铁梯可以爬上去。油画与雕塑都依惯例展示在一楼,版画与素描则在跃层展示。办公室与储藏室在一楼后方。画廊入口面对街道。
狄雷尼组长与布恩小队长吃过午餐走过去时,他们发现高大的玻璃帷幕由内侧用牡蛎色的粗麻布遮住了。一张告示说明杰特曼画廊正在筹备维多·麦兰未曾展示的遗作纪念展,暂停营业。告示请访客于六月十日再莅临,届时“我们将很荣幸能展示这位美国首席艺术家的最后创作。”
面对街道的店门上了锁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注明,送货者可以由大楼的大厅进入,再按画廊侧门的门铃。狄雷尼与布恩走入大厅,发现侧门开着,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抬着石膏板、打光设备、一箱箱十八吋的黑白相间树脂塑料板。他们跟着工作人员进门,环视着乱成一团的现场:有人在大吼大叫、有人在敲敲打打、一个颈部系着一条薄丝领巾的少年腋下夹着一卷蓝图跑来跑去。他们迟疑着伫立了片刻,然后一个纤细的少女匆忙走向他们。
“我们目前不对外开放了,”她气喘吁吁的说。“展览会的开幕要等到——”
“我与杰特曼先生有约,”狄雷尼组长说。“我叫——”
“拜托,别再采访了,”她蹙眉。“谢绝拍照。绝对不准拍。记者招待会订于——”
“——艾德华·x·狄雷尼,”他以低沉的语气说完。“纽约市警察局刑事组组长。我与索尔·杰特曼约好了一点钟碰面。”
“噢,”她说。“噢。请在此稍候。”
她消失在那乱成一团的会场中。他们漠然等候着,审视着。墙壁由原来的青蓝色重新粉刷成单调的白色,黑白相间的塑料板铺成菱形图案。临时的隔间正在搭盖中,将整个画廊隔成数个宽度不同的展示室。墙上也加装了钢质珠状的照明设备。
“想必花了不少钱,”布恩说。
狄雷尼点点头。
几分钟后那个女孩子回来了。
“这边请,”她紧张的说。“杰特曼先生在等你。走路请小心;全都乱成一团。”
她带他们朝后方走。他们步步留神的走到后部的办公室,总算毫发无伤。她待在门外,示意他们进门,然后将门带上。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正在讲电话,朝他们微笑并举起一只手招呼他们上前。他继续讲电话,一边挥手请他们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没有扶手的椅子上。那种铬合金上铺着黑色皮革的椅子,看来像是飞机驾驶员的弹射座椅。不过坐起来还满舒服的。
“是的,亲爱的,”索尔·杰特曼说。“如果你知道怎样对你有好处,最好就去做……是的……就写在你那本紫色的小册子上……六月九日由八点开始……当然……亲爱的,不过大家都一样!……你届时能赏光吗?太好了!”他朝电话做了个亲吻声。
两位警探环顾着办公室。格局方正,漆成灰白色。最抢眼的设备是杰特曼办公桌后方的那扇玻璃。他们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惊涛拍岸的画面。他们花了一两秒钟才回过神来,那是一幅精彩的错觉画,一扇真实的木质窗框架设在墙壁上。窗格都是玻璃,上头布置着白色尼龙质的薄绸纱帘。海岸是一帧大型幻灯片,由后方打光。制造出来的效果栩栩如生。诀窍就在于窗户的下半部要略为提高,有一部隐藏的风扇将纱帘吹得像巨浪翻涌。
两人都莞尔一笑;一个异想天开的把戏,不过很有一套。此外办公室的墙壁就空无一物,没有油画、素描、版画。所有的家具都是黑色及白色皮革,以及套着树脂塑料制品的铬合金与不锈钢框架。那张办公桌看来像是由锻铁基座支撑的白镴(镶在木材上?)材质。桌上的用品——记事簿、套笔、拆信刀等等——都是古色古香的珠母贝色。房内的一个角落摆着一部老式的保险箱,至少有一百年历史,底下有大型的脚轮。箱子漆成黑色,刻意做成条纹效果,正面装饰着一只美国老鹰,两翼展开。保险箱上有两部锁栓及两个发亮的铜质手把。
“黑白相间,”杰特曼对着电话说。“白色墙壁……不过你也知道麦兰的色调,亲爱的;你无法比拟……对的……亲爱的,那交给赫斯顿办;他知道该怎么做……是的,‘亲爱的’!……到时候见啰。拜拜。”
他挂上电话,朝两位警官扮了个鬼脸。
“有钱、寂寞的寡妇,”他无奈的说。“我这一生的故事。”
他一跃而起,匆忙绕过办公室走向他们,伸出手来。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有多么矮小。
“不要起身,不要起身,”他快速说着,示意他们回座。“要花五分钟才能由这些椅子上脱身。布恩小队长,很高兴再与你见面。你想必就是狄雷尼组长了。”
“是的。谢谢你在接到通知后那么短的时间就能见我们。你显然很忙。”
“听着,组长,”杰特曼说着,再快步走回他的办公桌后。“我可以在本周内每天与你碰面,星期天还可以与你碰两次面,悉听吩咐。只要警方没有忘了维多·麦兰就好。”
“我们没有忘,”狄雷尼说。
“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杰特曼将两根食指相抵着,轻轻拍打他的双唇片刻,然后坐直身子,叹了口气。“可怜的家伙。”
“他是什么样的人?”狄雷尼问。
“什么样的人?”杰特曼重述了一次。他说话速度很快;偶尔会唾沫四溅。“就人而言,是个很糟糕、可怕、恶劣、卑鄙、残忍、冷酷无情的王八蛋。就艺术家而言,是个巨人、圣人、神,我从事这烂行业近二十年来所见过唯一真正的天才。一个世纪后,两位和我都会与草木同枯,化成尘土。不过维多·麦兰则会留芳百世,名垂千古。他的画作会存放在美术馆里,有撰写他的专书。不朽。像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大师戴维及鲁本斯。我是说真的。”
“所以你因为他的才华而容忍他令人嫌恶的人格特质?”狄雷尼问。
“不,”杰特曼淡然一笑。“我是因为他为我赚的钱而容忍他令人嫌恶的人格特质。十五年前,我在格林威治村的麦克道格街经营一家破烂不堪的画廊。我贩卖一些拙劣的创作赖以餬口,卖的大部分是廉价的复制品,梵谷的向日葵及莫内的荷花之类的。然后维多·麦兰进入我的生活,如今我已赚进将近二十五万美金,有三件官司仍在缠讼中,我的前妻威胁要告我未履行赡养义务。功成名就——不是吗?”
他们跟着他开怀畅笑;很难不笑。
他身材矮小,因为活力十足而显得高大了些。他老是动个不停: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坐直、扭动、比手画脚、手指头在桌面拍打、翘起脚来搔脚踝、拉耳垂、将棕灰色的头发梳拢到宽广的额头另一侧。
他穿着一件裁剪得宜的褐色诺克福西装,里面是高领有光泽的针织毛衣。小脚丫子套着古奇牌便鞋,狄雷尼组长注意到他细细的手腕上垂挂着一副厚重的金手镯。
他的头与他的五短身材相较之下看起来大得不成比例,而五官与头相较又显得太小了。脸很大,但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像是一个大南瓜用小刀挖出来的一些小洞。不过这位平易近人、其貌不扬的矮冬瓜所发出来的声音却充满温暖、推心置腹,包括自我调侃的幽默感。
“不完全正确,”他告诉他们,说话速度快得有时候会结结巴巴。“关于麦兰是我的摇钱树而容忍他令人嫌恶的人品这一点,有一半是正确的,不过不是‘完全’正确。我的钱大都是靠他赚来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我也是其他艺术家的代理人。我做得还不错。如果麦兰与我拆伙了,我也不会饿肚子。他遇害了,不过我还可以在这行做下去。我承认我喜欢钱。不过还有别的……我小时候,我想当个小提琴家。”他举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对天发誓。我想当曼纽因第二。所以我就不停的学习、练习、练习、学习,有一天当我正在演奏巴哈的协奏曲时,突然停了下来,收起小提琴,从此就不曾再碰过。我不是说我拉得不好,但是我根本不是那种料。至少我还有自知之明,懂得这一点;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光是学习不够,练习也不够。如果你缺乏天分,永远只是个二流角色,无论你如何强迫自己苦练。麦兰则拥有这种天分。不只是才华——天才。嘿,天才与天分!这两个字眼就是这么衍生出来的,不是吗?我得去查字典。不过麦兰确实有天分,而且天才实在有如凤毛麟角,很难因为那家伙曾经公然羞辱你,把你当成垃圾看,就这么任他溜走。我也是许多其他艺术家的经纪人,优秀的艺术家。不过麦兰是我唯一拥有过的天才,或许也是唯一能拥有的一位。好吧……你不想听我叽哩呱啦说个没完。你想知道什么?”
“不会,不会,杰特曼先生,”狄雷尼说。“继续说下去就行,或许会有帮助。告诉我们你和麦兰之间的财务协议吧。怎么运作的?”
“钱,”杰特曼说,再度梳拢他的头发,往后靠在椅背上。“你想知道钱的问题。首先,让我告诉你有关买卖艺术品这一行的事情。这一行与其他行业一样,低价买进,高价卖出,那是基本原则。不过艺术品——我指的是创作的油画、素描、雕塑等等——与其他行业不同。为什么?因为凯洛格公司每年可以卖出数百万箱的薄玉米片,这些产品全都一模一样,也赚了很多钱。再举更浅近的例子,某位作家写了一本书,如果运气好,可以卖出上百万本。或是歌手甚至一个小提琴
家灌制唱片,或许能卖出上万张。然而画家呢?一张。就这样。一张。噢,像诺曼·洛克威尔以及安迪·魏斯那些家伙或许可以签约出售复制品,还有素描及蚀刻版画与石版画都可以限量复制。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油画。创作。每一幅都是独一无二。艺术家可能要画一年,甚至更久。他要为他的作品、他的时间、他的才华取得应得的报酬。天经地义。正常的很。不过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会买创作的艺术品?创作的油画及雕塑?尤其是出自没没无闻的艺术家?猜猜有多少?”
“我猜不出来,”狄雷尼说。“我敢说不多。”
“你说对了,”杰特曼说着,将双手托在脑后。“三千人,或许四千人。全世界就这么多人肯出高价购买原创的艺术品。这时就有赖经纪人了。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他认识这三千或四千人。当然,不是每一个都认识,不过够多了。你了解吗?经纪人也会打造自己的名气。收藏艺术品的富商巨贾信任他,他们很少相信他们自己的品味,所以他们信赖经纪人。或许他们想买艺术品只是为了投资——很多人如此;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令你‘难以置信’的一本万利的故事!——或者他们想买些艺术品来搭配他们的窗帘,其中只有少数人;像我一样真心喜欢艺术。我是说他们只因为‘喜爱’艺术。他们要在家中摆设艺术品,他们要每天都能看得见,他们要与艺术品生活在一起。一个优秀的经纪人对这几种艺术迷要有所了解才行。他就是赖此维生,这也是他为所代理的艺术家提供的服务。百分之三十,那是我对维多·麦兰所抽取的佣金。”杰特曼开心的露齿而笑。“前面讲了一大堆,如此一来你就不会觉得抽成太高了。我抽售价的三成。对我签下的菜鸟艺术家,或许会抽五成。有多有少,要视那家伙做的是哪一类的、批评家的评语如何、他有多少作品等等而定。”
“三成至五成,”狄雷尼复述一次。“那对大部分画廊而言算是正常的抽成佣金吗?”
杰特曼的双手在半空中晃动着。
“或许更多一些,或许较少一些。以我们在麦迪逊大道的租金,我敢说三成至五成是合情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