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兴旺没有扯谎,许是冤家路窄,偏偏让他在山里看见摔伤的老东西,没落井下石都算好的,竟然指望让他救扶。
说起来,他当时在那里看着裴兴旺挣扎,旁边正好有块大石头,也动了用石头砸死对方的心,不过思索再三,让对方躺在山沟子里等死比搬石头省力气,可惜被裴家人找到了裴兴旺。
没死成有些遗憾,但今天废了裴胜一条腿也算件高兴事。
*
裴家。
裴胜媳妇方云在院里一边哭一边骂:“早说了别去招惹,撵出去就完了,何必再生事,没一个听我的,猪油蒙了心,一味只知道使坏,这下好,命都得搭进去,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你们有几条命够人家杀。”
叶金蓉挨了打又一肚子气,请了郎中回来就歪坐在椅子上哎呦哎呦喊心口疼脸疼,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听见后脑门青筋直跳,却说不出辩驳的话,越发气恼。
方云是裴胜十七岁时娶的,当时裴厌十三岁,她过门后见裴家都不待见裴厌,于是也没把裴厌放在眼里,遇到不想干的活就扔给裴厌去做,支使起来还算顺手,见裴厌挨了打还没吃的,她偶尔会扔半个窝头,没裴家几个人心狠。
没想到嫁过来第二年就招兵丁,裴兴旺不愿出钱抵了,只能出人的话,势必会落在裴胜头上,她当时哭了好几天,那兵营岂是好去处,万一命不好碰上打仗,就什么都没了。
好在裴家人也不愿大儿子裴胜去铤这个险,最后一商议让裴厌去,她喜不自胜,哪有不乐意的,还给裴厌炒了几个菜讨好奉承,同家里人撺掇游说好几天,总算让裴厌替了裴胜。
裴厌从外面回来后她记着这份情义,却也在裴家人赶走裴厌时一言不发,她在心中思量,这哪里是她心狠不记人情,实在是家里艰难。
她和裴胜生了两个儿子,日后儿子大了要住房要娶媳妇,再多个裴厌的话,屋子不够住,裴厌又没娶亲,留在家里只会花钱。
还有个裴虎子也得娶媳妇,他们又没分家,裴胜挣的钱一大半都要交公,手里只余一点铜板,娶媳妇要从公婆手里出,不就等同是裴胜挣钱给两个弟弟娶媳妇,如此,挣钱再多也不够使的,少一个是一个,她还有两个儿子呢。
况且是裴家要撵裴厌,又不是她撺掇的。
裴虎子在院里洗脸,口中不断嘶嘶吸气,鼻子疼脸疼,听见大嫂哭骂心烦不已,摔了手里布巾就进房。
郎中还在屋里给裴胜接骨包扎,方云不管外人,又骂道:“昨儿你们说要去打人,怎么今儿不见你们的威风,我呸!还指着人家不敢还手呢,连家门都不让进,人家早就不认你们了!”
“狗屁倒灶的,就你长了嘴。”叶金蓉没忍住骂了回去。
刚才裴胜被抬回来时,方云几乎吓破了胆,以为他死了,听郎中说没有性命之忧才缓过神。
因想起昨天她劝裴胜和叶金蓉不要去找裴厌麻烦,可这两人不听,一时气恼上头,管他什么公公婆婆,她汉子伤成这样,没指着叶金蓉鼻子骂都是她好性儿。
等郎中从屋里出来开药方,说裴胜腿断了,恐怕不好治,就算治好也会留下病根子,方云又是一场哭骂吵嚷开来,扰的四邻都不安宁。
第19章
夜深了,天上星辰稀疏不甚明亮,农家舍不得点灯,整个小河村处在黑暗中。
叶金蓉脸上蹭破皮不敢碰到左脸,一躺下腰也疼,心道可能是被扁担拍青了,她有心想看看伤,屋里太暗,月色也不好,只得作罢。
她睡不着心烦不已,炕上虚弱的裴兴旺听见动静也没问,白天方云大闹大骂,光是听着就觉得疲累,他又因撞破了脑袋每日觉得晕眩,更比一般人容易累,只能躺在炕上不动。
傍晚裴虎子进屋问他裴厌脸上那条疤的由来,他才知道这件事村里人已经知道了。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十一年,那天裴厌从山里跑回来时的眼神他依旧记得,黑黝黝的,直勾勾盯着他,还满脸是血,活脱脱一个讨债鬼,向他索命来了。
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说不清,却一直觉得心惊肉跳,世上哪有一个七岁小孩能从深山老林子里跑出来,这事儿谁见了不害怕?
裴厌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吓人,一双黑墨似的眼珠子要么转着看人,要么就是盯着一处没人的地方动也不动,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夜里的啼哭声更是凄厉,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都觉得害怕,更别说还要喂奶的叶金蓉,两人越发不喜欢这个儿子。
而且裴厌命也太硬,四五个月的时候生病,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他和叶金蓉听了裴厌阿奶的话,将裴厌用包袱裹着在院里放了一夜,打算第二天凌晨没人的时候悄摸去埋,没成想他自己活了过来。
裴厌七岁时家里日子不好,裴虎子才三岁,生了病要抓药吃,叶金蓉身上也不好,时常精神头不济,连下地干活都勉强,为了生计,只好将裴厌扔了。
因为裴厌,他俩时常在村里遭些骂,不敢卖了这个二儿子或者送人,怕名声太不好以后裴胜和裴虎子娶不了媳妇,只得狠心骗裴厌进山,无论走迷饿死还是给豺狼吃了,都悄无声息的,不会被人知道。
裴厌跑回家已经是两天后,裴兴旺和叶金蓉都以为他死了,等看见活生生的人后吓得毛骨悚然,尤其裴厌满脸血一双浓黑的眼睛盯着他俩看时,像回魂索命的小鬼,他俩问都不敢问裴厌是怎么回来的。
惊惧之下,裴兴旺便打得裴厌不敢将此事说出去,不然会坏了他俩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