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持盈说,“画了一幅画。”
“你给我画了一幅画!”
“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你给我……画了一幅画!”
“是,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你!你给我……”
持盈轻轻地埋怨他:“是,是!我给你画了画!画了画!画了画!要说几遍,拿着呀,我手都酸了!”
骄横的父亲,刁蛮的父亲,刚刚还低眉顺眼地认错,可只让他多拿了一会儿画,就开始故态复荫、借题发挥起来。
赵煊把画接过,铺陈在桌案上,持盈一看,好家伙,他忙着看画,竟然不给父亲扶梯子了,真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大大不孝子,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袍子。
赵煊的手游移在画上,恐怕自己手上的汗或者灰洒到上面去,他有点得意,又后知后觉,又自作聪明:“怪不得你前几天总盯着我看。”
说得持盈多爱看他似的,做爹的天天盯着儿子看,像话吗?持盈不预备叫他太得意,可赵煊就是得寸进尺、明察秋毫:“你和宣白住到艮岳去,就是为了给我画这个?”
持盈冷笑道:“才不是呢,我看上他了。”
赵煊志得意满,心花怒放,才懒得和他计较:“你让他坐到院子里去画我的鱼,其实是为了看我,对不对?”
持盈见他实在太嚣张:“没有,我是看你那几条灰鲫鱼实在平平无奇,看他能不能画出一点新意来。”
善于观察的宣白,体察入微的宣白,和持盈一样。持盈连孔雀飞翔的时候先举左爪还是右爪都了然于胸,他连四季、晨昏的月季花都能区分明白,持盈画画,勾勒赵煊神态的时候,宣白就告诉他另一种赵煊,作为天子的赵煊。
和持盈眼前截然不同的赵煊。
一起组成了这幅画像。
赵煊得陇望蜀、贪心不足、鸡蛋里面挑骨头:“怎么没有花押?”
持盈睁大了眼睛:“这是常服御容像,我怎么给你勾押?”
他告诉赵煊:“咱们把它挂到斋宫去。”
斋宫供奉着宋朝皇帝的御容像,持盈选择给他画常袍而不是燕居服也是因为这个,世世代代、子子孙孙,谁也不知道,赵煊的御容像是他父亲勾画的。
永远存在。即使宋朝坍塌了,宋朝君主的御容像也不会被销毁,而是会被下一任王朝收藏起来,比任何的行乐图都要保险。
他又笑了笑,让赵煊仔细看:“你看珍珠。”赵煊翻找出水晶镜片,从左领子开始数,第十一颗的珍珠上,勾勒珍珠形状的黑色墨痕并不是完全的黑色,而是持盈细如蚊蝇的花押“天下一人”围成的一个圈。持盈点点画像上赵煊销金的袖口,那里竟然不是龙纹,而是跳跃的鲤鱼,和翩翩追逐的蝴蝶。
持盈宽慰他:“有这些就行了。”
赵煊不愿意,他不愿意这些隐隐藏藏、扣扣嗖嗖的小细节,他一定要勾押,并且理由很充分:“先祖的御容像没有勾押,因为先祖画像是画师所作,画师不敢把天子的画像当成自己的作品,可是……”
赵煊抬头,对持盈说:“可我本来就是爹爹的,人都是爹爹的,更何况是一幅画像?”
持盈被他说得心里一动,但又拒绝:“别人画像都没有勾押,就你有,像什么话?”
赵煊掷地有声:“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爹爹给他们画!他们可怜!”
持盈警告他:“再言及祖宗,我就……”但他忽然想,要是神宗皇帝给他和赵佣画像是什么样子?就隐秘地笑起来,总之他想不到这种情景。
时光回到很多年以前,赵佣穿着红袍在御座上,画师给他勾勒容像,持盈在旁边看,看得都犯困了。
画师的技巧的确是高超的,但持盈觉得他画得不好,缺少一种感情,但赵佣绝不可能把自己流传后世的御容像交给十几岁弟弟操笔,持盈就提也没提。
赵煊那边已经把墨磨开,润湿了笔递给持盈,持盈拿着笔,在下方准备落笔,赵煊说:“题到正中间去,用楷书字。”
持盈骂他:“哪有题正中间的,这是御容像!”赵煊竟然还给他提起要求来了,他就用狂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