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告诉静和,梁从政是听从皇帝的话,不废了皇后绝不会干休的。皇帝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有人主之相,但并不是一个好夫君。你在拱辰门碰见的那位大王,心慈手软,又好哭、胆子小,被一截断肢吓得高烧不止……却很适合做个夫君。他对宫女、内侍都留情,对妻子肯定也不会坏。
她告诉静和:“那不是简王赵似,是穆王赵端。”
持盈显然不知道在张琳还有梁从政身后还缀着一群命妇队伍,也或许是孟皇后的掖庭案太过沸沸扬扬,十三岁的静和心里种下了这样一颗恐惧的种子,有一天她入主中宫了,也怕重蹈覆辙。
静和安慰一样地告诉自己,也告诉赵煊,但她不知道赵煊能不能听得懂:“他连宫女被杀都要哭,怎么可能对你下手呢?”
静和躺着,赵煊坐着,他们两个的眼神对视一会儿,静和忽然说:“那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赵煊还是没听懂。
母亲的脸开始发红,她的眼神也有了光彩,可赵煊很害怕,他盯着母亲,母亲说话变得很流利。
“如果你好好活下来……”母亲说,“那就是我误会他了。我得和他道歉。但他为什么忽然不理我了?”
持盈回避她,讨厌她,这是为什么?
那天他来坤宁殿,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把孩子轻易地送给向太后养育,可那有什么办法,她的父亲去世了,家里人戴孝无法进宫,赵端是新天子,每天折腾里外,她除了向太后还能倚靠谁?他们不是感情很好的母子吗?孩子给她养育有什么问题吗?但持盈显然觉得有问题,他决定自己养孩子,静和也没有不同意,可她绝想不到赵煊会被丈夫养出这么大的事故来。
她的孩子差点就死在福宁殿里!
她又想起皇帝崇宁的年号,绍圣的时候废了孟皇后,崇宁的时候她却没有被废,是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孩子呢?持盈究竟爱不爱这个孩子,不爱的话,为什么养育他,爱的话,这孩子被他养的险些死去,他也不来坤宁殿看一眼。
她不懂做了皇帝的丈夫,也没有机会再懂。
赵煊还那么小,她把赵煊抱在怀里,安慰自己,告诉赵煊:“爹爹会爱你的,爹爹会爱你的……”她祈求丈夫爱他们的孩子。
赵煊还是重复:“可他笨。”
爹爹很笨,并不知道赵煊渴望他抱,赵煊很瘦,不胖,一点也不像个肉球,抱起来是很不累人的,爹爹为什么抱赵焕不抱他?
“没事,没事,辰君聪明,只要辰君爱爹爹,爹爹就会来爱辰君了。”静和抱着他,“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爹,没有娘了,所以他笨,我们辰君虽然马上……但是辰君的爹爹还在,辰君比他聪明,是不是?”
赵煊说,是的。静和祈求他,求他一定要平安长大。然后抱着他,热烘烘、暖洋洋地坐了一会儿,就不说话了。
赵煊没有哭,也没有叫,他只是感觉到静和冷了,他就把张明训叫进来,让张娘子给他娘娘暖手,张娘子一进来就嚎啕大哭,记录的史官并没有记录皇后确切的死亡日期,捶胸顿足,赶紧商量了一个具体时间,众口一词地去福宁殿报告给皇帝。
丧钟敲响。
赵煊说:“所以我那会儿就来找你了,我站在柱子后面,你没感觉到我想要你抱吗?”
持盈垂着眼,摇摇头:“没有。”
但赵煊没有失望,赵煊住在坤宁殿为母亲守丧,他很爱招蚊子咬,夜间要点香驱蚊,张娘子听别人说最近总有风筝什么的飘到坤宁殿来以后,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寸步不离开他,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坤宁殿旧的驱蚊香统统不见了,只能点新的,赵煊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好久也没睡着。
忽然有一阵响动,赵煊闭着眼睛,因为他的生活很规律,到了点就得睡觉,不睡觉是要被娘娘说的,娘娘刚走,他不能变坏,即使有声音他也不睁开眼睛。
一阵很熟悉的香味扑过来,不是驱蚊香,那是前两天赵煊到福宁殿去的时候,福宁殿的味道。真奇怪,他压根没去过几次福宁殿,为什么会觉得福宁殿的香味很熟悉呢?
暖融融的掌心贴上来,摸了摸他的脸颊和鼻子下面,赵煊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是谁了。他在心里想,爹爹是笨蛋,为什么不抱我?怎么又只是摸两下?
很快,香味就散去了。
赵煊也睡过去了,福宁殿的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宁,他觉得母亲是对的,父亲会爱他的,只是他笨。
月上中天,风摇树动,持盈喃喃地说:“你长大了!”
他感觉到自己在静和那里清白了,赵煊长得比他还要高了,很健康,他沉冤昭雪了,静和就是误会他了。
可是:“我对你不好,我……我失悔!”
赵煊淡淡地回答:“你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