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宋宣和遗事 周扶 3286 字 2024-10-09

他的亲生父亲。

赵煊当然见过爹爹,认识爹爹,但爹爹不抱他,他也不愿意叫爹爹。

他看到过爹爹抱着赵焕走路,赵焕长得滚圆,看起来像个大肉球,可爹爹抱着他;赵煊觉得自己很轻,很省力,可爹爹不抱他。坤宁殿离福宁殿很近,爹爹偶尔会把他叫过去,他会在张明训还有一干人等的陪同下来到福宁殿,众目睽睽之下,爹爹会碰碰他的脸,或者拉拉他的衣领子,摸摸他的头,然后离他一尺远,说两句话,就叫他走,爹爹有时候好久不见他,会有一种恍惚的语气:“大哥都这么高了!”他会用手比一比,但也离得很远。

他想开口叫爹爹抱,但娘娘说了,要少说话,因为“君子讷于言”,君子就是赵煊要做的那种人。

他希望爹爹读懂他的心思,可爹爹很笨,和他对视了几秒钟以后,他俩都不说话,爹爹就让他回去了。

所以赵煊对母亲摇摇头:“他笨!”爹爹照顾不好他,爹爹是笨蛋。

母亲笑了笑:“他笨,可我们辰君……是很聪明的。”赵煊的确觉得自己很聪明,母亲喃喃地念一段咒语,赵煊睁着眼睛记住。

“她说,她十三岁那年进过一次宫。”

王静和是王审琦的后代,国朝的勋贵之后。当然,经过七代稀释以后,王氏变成一个很庞大的家族,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显贵的。静和的父亲王藻在山东德州做一名荫官,不出彩,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这一支和宰相向敏中结了亲。静和的一个远房姑姑嫁给了向敏中的儿子向宗良,向宗良有一个妹妹,在隆佑宫里当太后。

静和跟随母亲来到皇宫之中觐见,向太后很和蔼,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关注她,把她叫到身边去问话:“静姐也是戌年生的吗?”

静和不知道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点点头。

母亲说,是呀,正赶上一个狗尾巴,生在年末呢。太后又问她的八字生辰,内臣推了半天,笑道:“告知娘娘,王娘子的命格属水,正旺木呢。”

太后就很开心,她问了张琳一句什么话,张琳悄悄告诉她,静和坐得近,听见了几个字“拱辰门”。

那天她们出去,并没有走来时那条道,母亲很奇怪,怎么往北走了?可张琳就走了那条道,静和听母亲的话,一句不多说,一眼不多看。

可隐隐约约的哭声和惊叫呼喊声还是传了过来,谁敢在皇宫之中哭泣?给他们带路的张琳听到这哭声以后陡然色变,竟然三两步跑过去。

静和为那哭声的主人默默哀悼了起来。

皇宫不太平,皇帝赵佣为了废后闹得满城风雨,都知梁从政搅弄风雨,拷打宫婢内臣企图让他们说出皇后“巫蛊”的证据,为逼供刑讯,多有肢体毁伤、割舌剜眼的,在这样的环境下,谁都怕呼吸重了被逮走,这个人还敢哭,还被张琳撞见了,要怎么办?

鬼使神差地,她的眼神飘了过去。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半大少年,被一堆宫女太监围着擦眼泪摁人中,一个身穿紫袍的内臣给他整袍子:“大王怎么从这个门走?”

张琳骂道:“大王从哪个门走,还要你的准许不成?你杀人都杀到拱辰门来了!”

原来穿紫袍的就是都知梁从政。

梁从政是天子亲信,张琳是太后近臣,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静和跟母亲,还有一大堆命妇远远地听着,他们围绕着这个“大王”展开辩论,梁从政说他奉官家的命令审问这些居心不良的宫婢,这些人畏罪自杀了,怎么能留在这里肮脏天子的房屋?谁知道大王要走这条路?张琳骂他屈打成招,草席里面竟然能滚出一个断肢吓到大王,现在还管起大王走哪条路了,梁从政冷笑一声正要回敬€€€€

那个少年说话了,他的声音颤抖,依偎在身后一位宦者怀里,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梁大官。”

静和觉得他像家里那只被雨打湿翅膀以后还要飞翔的小燕子,他们叫他“大王”,那是哪一个大王?除了哲宗皇帝以外和已经出阁的九王以外,神宗皇帝还有四个儿子养在宫里。

“我哥哥叫你彻查巫蛊案,并没有叫你对他们刑讯逼供,你、你这样折磨他们,以至于断手断脚,写出来的供词难道可信吗?你这样做不是毁伤我哥哥的名声吗?”

他搬出天子来,梁从政也只能告罪,王静和心里觉得他能说会道,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扯虎皮做大旗,听他叫皇帝做“哥哥”这样亲昵,以为他是简王赵似。

可后面那句话紧接着跟来了:“他们俱、俱都是爹生娘养的,和你有什么分别?你这么对他们,叫他们爹娘知道了,难道不难过吗?”

静和被这话弄得心有点软,她飞快再瞟了这个小少年一眼,看见他满脸的泪花。

梁从政肯定是没有听进去那个小少年的话,罪名罗织的差不多了以后,孟皇后被废了,发妻怎么样,皇后怎么样,为皇帝孕育过孩子又怎么样?她是旧党的象征,皇帝说废她就废她。

静和坐在家里,她和母亲再一次穿上大衣服,去朝贺新皇后刘清菁,孟皇后的痕迹很快在宫殿里消除了,坤宁殿有新的主人入住。

静和跟母亲说话:“那天在拱辰门,梁都知冲撞了简王以后,我以为他会有所收敛。可没想到……”

母亲稀奇地看了她一眼:“简王?那不是简王,你怎么会以为他是简王?”

静和讶异道:“我听他管官家叫‘哥哥’,梁从政亦怕他哭,以为他是官家的同胞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