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宋宣和遗事 周扶 2947 字 2024-10-09

宗望因为他的恐惧而愉悦,笑得露出了牙齿,看起来很是开怀,这种昭然若揭的讽刺。

“叔叔可千万不要死,纵然他们不听你的话,”宗望的声音响在持盈耳朵旁边,像地狱传出的先声曲,“我只要将叔叔送到城前去,他们看到你的脸,敢对你放箭吗?”

就算赵煊不承认,但谁都知道他是真的,对皇帝的父亲放箭,就算守住了城池,也会被抄灭九族!

“我、我……”这里已经是濮阳了,从这里到汴梁,还有多少城池可以挥霍?来日他真到了汴梁城下,难道赵煊会对他放箭吗?

他想起有一天晚上,他靠在赵煊的怀里,赵煊的头发散下来,他把赵煊的头发往后拨,去搂他的脖子。

赵煊和他聊天,聊着聊着,就说起金人。

“金人的盔甲也不过五十斤,可禁军盔甲足有六十斤,工艺比他们的还要好,怎么就打不过呢?”赵煊说,“他们把箭射完三轮以后,就问我要赏。我在后面送钱,他们才能去前面放箭……”

金人的盔甲重量,持盈倒是第一次听说。

赵煊就问他有没有穿过盔甲,持盈经常装模做样耕地,表示农业为本的国策,然而盔甲……他倒是训练过五百个宫女身披薄甲作戎舞,射新柳枝。到了他自己身上,就嫌弃盔甲难看笨重了。

赵煊说:“每一件都不沉,但是加起来就很重。有肩吞、掩膊、胸甲、裙甲、锁子甲,反正全身上下都罩完了,重要的地方还要加两片,感觉自己像铁做的。”

“还有那个凤翅兜鍪…就是和通天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持盈戴过通天冠,戴过十二冕旒,他知道那很沉,他想赵煊就穿着这些东西,像一个铁人一样,淌过汴梁城楼上的泥雪,一一去握臣民的手。

赵煊拍拍自己的头:“很重,我当时都不太想说话。”持盈心想你什么时候爱说过话,但他只侧着身体,看向赵煊,觉得自己的心肠,好像月光下的一滩水。

“我感觉每说一句话,那个声音就在头盔里面乱撞,震得我耳朵疼。李伯玉还给了我一桶箭,他说如果金人攻城,让我开第一箭振奋军心,但是得瞄准,不然射空就很丢脸,其实我的箭术还可以。”

他把这些抱怨说给父亲听,那时候在城楼上他的腿是软的,但他不能胆怯,臣民在看着他,他提着天子的剑在城楼上来回,六十斤,左脚踩着泥,右脚踩着雪,他想,如果敌人攻破了汴梁,他怎么办?只能窜逃到南方,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做回持盈手里的傀儡。

凭什么父亲可以安安稳稳地呆在南方,却把自己丢弃在风雪里?他要报复,他要让持盈后悔,这个、这个,这个无情的、玩弄人心的父亲,他要……

可持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

又在他眉间亲了一下。

好像那天的月亮,无情,多情,只是照着他,好怜惜的眼神,好眷念的目光,他要干什么?他忘了!

他好恨持盈,持盈对高俅取笑自己眉间的竖纹,可他总要拧着眉毛,他开心不起来,他希望持盈庄重,不要再用手去摸他的眉,为此他用粉膏遮住了这道€€€€

可持盈亲了他一下。

瑞鹤散去的那一天,上元节后面的那一天,众人散去,赵煊神使鬼差地从庆宁宫走到宣德门,他看向天上的月亮。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他觉得父亲像月亮,人啊,物啊,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他身边的宠臣、宠妃一轮轮地换,这叫“无穷已”,而对于赵煊,他始终无情,这叫“只相似”。

但月亮在他耳朵旁边吹气,一口气的声音,比那天他在城楼上说话的时候,头盔里的回音还要大。

如果、如果。

如果金人再踏过黄河……黄河到汴梁,一马平川的土地上,骑兵长驱直入。赵煊就又要穿上那一身盔甲,站上城楼,提上那一桶箭了。

箭矢会不会对向他?

持盈不敢想象这个画面,他闭了闭眼,他想如果我死了,这算不算殉国?就算是赵煊也应该原谅他吧?祖宗也应该会谅解他吧?他可不可以归葬回黄河以南,回到他的汴梁€€€€

宗望的手仍然没有用力。

然而持盈用了。

他将这把匕首刺向自己的脖子。

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