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又怎么样?天下人都知道他宠爱赵焕,赵焕是真的,天下人就信了一半了!更何况,他对赵煊,他对赵煊……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对赵煊这样不好,濮阳外就是黄河,他现在就算跳进黄河,也难以清白了!
在世人眼里,他分明是不堪软禁,传衣带诏出去让赵焕来救他,二人共同出奔,在国难的时候和金人合作,攻打自家……
那赵煊心里呢,赵煊会怎么想?
他更加绝望了。
他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是他希望去见赵焕的儿子,赵煊才松口的,赵焕带了五十个人,谭世绩来去请示,也是他同意这五十个人进入延福宫的!如果他是赵煊,他会相信自己吗?
恐怕只会以为这些日子的情好,都是虚与委蛇吧。
宗望的声音给他冰凉的内心又添上了一点霜雪:“叔叔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不要紧,我看赵煊很是着急呢。”
宗望又过去扶他,然而持盈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头盯着宗望的嘴巴,希望宗望说出让他能够喘一口气的话语。
可是没有。
“他说你从未离开过延福宫。你的皇后,是不是姓郑?她也出来证明了。啊呀,我还觉得很奇怪,你的这位皇后,似乎不是赵煊的生母啊?按理来说,不应该你这个丈夫更重要吗?她怎么帮着赵煊?”
持盈的嘴唇颤抖着,宗望将两只手扶住他腋下,要把他抱上去。
赵煊做得不对吗?赵煊做得对。这是最准确的做法,矢口否认他在金人的地方,这样一来,金人就没法用他做人质威胁、威胁……
持盈连想也想不下去了,他觉得有点茫然,有点眩晕,他没有办法思考,赵煊说父亲在延福宫,就是说他是假的,是冒牌的,是……
“现在,只有我是帮着叔叔的,叔叔若不听我的话,就只能做个死人啦!”
上皇在延福宫养病,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啊?他被放弃了,皇帝需要一个父亲吗?没有一个皇帝需要父亲!
宗望手上用力,把他抱到了炕床上去,持盈后知后觉地甩开他,怒道:“我纵死何如!”
还不如死了呢,为什么当初生病的时候没有死在福宁殿里,为什么那颗陨石没有砸破他的头?他觉得一团乱麻,他解决不了这件事情了,他操控不了!
宗望的回答就是一把匕首。
好像是非常不经意的,那把匕首从他袖口里面滑了出来,丁零一下,掉在地上。
这把匕首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宝石,没有金玉。
可是它的身体,赛过月亮的光辉,清清的一泓,持盈见到这匕首就开始后怕,他想,这是宗望拿来防身的匕首,这把匕首上沾过多少血,杀过多少人?
所有人见他的时候,都不许带兵器,“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是他对于大臣的最高奖赏。
而现在,宗望却把这一把匕首轻轻巧巧地扔在了地上。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不是要死吗?这里有刀。
宗望笑着看了他一眼,慢慢弯腰,把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
持盈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匕首的尖口€€€€对准的是他。
就算理智上知道金人和他各取所需,不可能轻易杀他,就算他刚刚抛出了豪言壮语€€€€可是持盈还是下意识往墙上缩了缩,宗望来到他的那一边,将冰凉的匕首贴到了他的脸颊上。
很奇怪,他的脸颊开始因为恐惧而发出炙人的烫度。
宗望没有回答持盈的话,没有劝他活,也没有逼他死。
他只是把匕首贴在了持盈的脸上。
一霎滚烫,一霎冰凉。
持盈缓缓抬手,握住了匕首柄,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握住了宗望的手。宗望没有在手上用力,持盈可以操控这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