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持盈缓缓地念,问他钱塘江大潮是什么样子?听说像两军打仗,兵马齐作,是这样吗?
蔡攸也说他忘了。
皇帝摆手,说停乐,又让内侍抱来一把琴。
皇帝爱琴,在宫中设万琴堂,甚至还特地画稿,将凤式古琴稍作修改,流畅琴身,自成一家,世人名之为“宣和式”。
蔡攸认得这把琴,皇帝曾操此琴,弹奏给蔡€€、童道夫,还让为此画了行乐图。
《忆江南》原本就是教坊曲名,持盈念还不够,还要人唱,他自己停止了歌舞,蔡攸疑心他是不是刚刚喝多了,但他的手一点儿也没乱,抚在琴上拨弄,一个调也没差。
宫灯煌煌,他在这里弹起了忆江南,宫娥稍愣,随着他的调开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潮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皇帝压根没出过东京,乱忆什么忆?
持盈弹罢,哀怨地回望:“你是不是不喜欢听?”
蔡攸想,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借酒装疯?
“没有,我喜欢听。”
“那你为什么还不夸我?”
蔡攸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持盈把琴拂开,内侍扑着去接,没接住,琴摔在地上,摁出一个回响。
持盈说:“我不要这把琴了!你把它给我烧掉!”
蔡攸“啊”了一下,持盈说:“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蔡攸去连盏铜灯上擎一支蜡烛:“真要烧掉?”
持盈说是,烧掉!
蔡攸就把蜡烛扔到琴上,琴用了特殊的漆料,一时半会儿没有着起来,蔡攸又抱着它找炉子,要把琴整个扔进炉子里面去。
他在大殿的角落里找到了温酒的火炉,把琴扔在上面。
持盈的酒如梦方醒:“谁要你烧我的琴?”他朝令夕改,并且毫不知错:“把我的琴拿出来!你还我的琴!”
那火已经把琴点着了。
蔡攸又看他一眼,如火中取栗一般,将烧得滚烫的琴拿出炉子,真奇怪,他那时候竟然不觉得烫,那股疼痛是他给琴翻面的时候,看到琴上的篆文才发觉出来的。
“松石间意”,他爹的字。
“天下一人”,皇帝的押。
火烧在他的手上和心里。
他把琴扔在地上,持盈喊在后面喊他:“居安,你干什么去?居安!”他只叫,却没有让班直拦住他。
烧伤连绵了好几天,蔡攸趁机告假,那时候他们认识将近十年,持盈指使他,他何尝不了解持盈?不给这人一点脸色看,自己就永远,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那天白天,他靠在床上,门就动了。
一股香风袭来,甜而凉。
蔡攸转了个身,背对他。
宣和天子袖起薰风,施施然地站在他床前的珠帐后:“你好大胆,怎么不迎驾?”